第648章 困兽犹斗,惊鹿难安 (第1/2页)
李谅祚是昏迷了一日後才悠悠醒转的。
他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帐顶华丽的毡布,听见的是帐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肩膀和腿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比昏迷前已好了许多。
只能说,他命还是挺大的,夏国的御医救得也及时。
不光是没被八牛弩的弩矢直接命中,就说感染这种事情,夏国的御医虽然不知道什麽是感染,且多少带点巫医的性质,但至少人家是会用清水洗伤口的。
如此一来,本来就没伤到要害,再加上年轻人免疫系统够强大,李谅祚竟是自己就退烧了。
不过嘛,後遗症还是有的,首先从受惊的战马上仰倒下来,脑震荡就是免不了的,本身也肯定是吓到了,再加上各种软组织挫伤和轻度的骨折,以及被碎石片崩出来的伤口,不好好休养一阵子,是肯定好不了的。
「陛下醒了!」
侍立在侧,呃,准确地说是正在跳大神的御医惊喜地喊道。
李谅祚没有理会他,只是哑着嗓子问:「战事如何?」
守在帐中的嵬名阿吴沉默了一息,然後如实禀报。
天顺城方向,宋军的八牛弩将李谅祚射伤後,全军士气崩溃,攻城彻底失败,只得暂时围城,给了城内宋军喘息之机。
而柔远寨方向,当夜宋军八百骑兵在张玉率领下劫营,虽然夏军人员损失不多,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後就组织起了反击,但营地的粮草辎重和攻城器械却有不少都被焚毁了。
荔原堡方向,夏军依旧在攻城,但是没有什麽明显进展。
这种攻城不顺利的情况,其实包括嵬名阿吴在内的很多夏军将领,尤其是嘉宁军司这些常年跟宋军打交道的人,都是有心理预期的......横山一线城池寨堡遍布,宋夏双方的工事都是纵深布置的,不仅难啃,而且啃下来也没什麽意义。
不只是夏军啃不动宋军的据点,宋军其实也啃不动夏军的据点,而在攻坚作战中,夏军的野战优势是发挥不出来的。
奈何李谅祚年少气盛,欲以此战立威,且此战的政治意义明显大於军事意义,所以众将劝阻自然是无效的。
如今李谅祚落得这般境地,也很难说是否有人在心底偷笑。
李谅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本以为三路并进,以大顺城为主攻,柔远、荔原为牵制,只要大顺城一破,环庆路门户洞开,宋军沿边防线便会全线动摇。
可现实是,大顺城没能攻破,自己也差点死在八牛弩下,柔远寨的劫营更是让左路军元气大伤。
李谅祚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裹着麻布的肩膀,那里被崩起来的碎石片给插进骨头里了,虽然拔出来,但随着抬手这个动作仍在剧烈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他是心头的那股挫败感。
少年人,总是不愿意承认失败的。
因此,李谅祚并没有马上下令撤军,反而道。
「柔远寨那边,张玉所部不足千余骑兵,步卒亦止二千。他敢出城劫营,倚仗的是大顺城牵制了我中军主力......若朕将中军与左军合兵一处,专攻柔远寨,张玉那点兵马,能撑几日?」
嵬名阿吴眉头微蹙。
他深知这位少年国主的脾性,越是受挫,便越要证明自己,此番攻大顺城不下,对李谅祚而言是奇耻大辱,若不打一场胜仗当做找回场子,他绝不会退兵。
而柔远寨虽然看着守军人数比大顺城少得多,理论上应该更好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陛下,柔远寨城垣虽不及大顺城高厚,然其背倚山岗,前临深沟,地势险要...
张玉又是宿将,其子张世矩亦悍勇,若我军合兵攻之,彼必固守待援。」
嵬名阿吴斟酌着词句,试图劝阻:「而且,大顺城赵明、荔原堡之宋军,见我主力西移,未必不会出城蹑我之後。」
李谅祚冷笑一声。
他缓缓坐起身来,牵动伤口,眉峰一蹙。
他盯着嵬名阿吴,道:「赵明敢出城?他守大顺城已竭尽全力,城中箭矢将尽,可用之兵亦所余无几,他拿什麽来蹑我之後?至於荔原堡,守军不过千余,自保尚且不暇......朕以精骑游弋於二城之间,彼若出城,正好野战歼之。」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朕此番南征,非为夺城略地,乃为立威!若就此退兵,横山诸部必谓朕怯懦,青盐之禁更无望松动!唯有攻破柔远寨,方能震慑宋人,挽回局势!」
嵬名阿吴默然。
他知道李谅祚说的不无道理,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不安......宋军此番守御,章法严谨,与往年大不相同。
但他终究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李谅祚的性子,劝是劝不住的。
「传朕旨意。」李谅祚下令道,「中军主力即刻拔营,西进与左路军合兵,留精骑三千,监视大顺城宋军动静......两日之内,朕要在柔远寨城下聚齐大军!」
「臣遵旨。」嵬名阿吴躬身领命,退出帐外。
帐帘掀开时,一股寒气涌入,烛焰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李谅祚独坐榻上,盯着那点将灭未灭的烛火,右手缓缓攥紧了榻边的被褥。
...不能败,绝不能败。」
而夏军在得知不是要退回金汤城,而是继续向西後,士气开始持续低迷了起来,不情不愿中,炮车被拆卸装运,营帐被拆除,尚未消耗的粮秣辐重被装上驮马的背篓,整支大军缓缓向西而去。
柔远寨。
张玉举着寨子里唯一的望远镜,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升腾起的尘烟。
因为望远镜的战术作用非常重要,所以对於将领的配备条件非常严格,首先要军职够,其次还得上前线,所以,此战里除了热气球观察员,配备有望远镜的,起码都是各城池寨堡的驻泊都监起步。
不过嘛,张玉本身就是环庆路兵马副都部署,军职相当之高,故而即便不是战时,也是拥有此物的。
或者说,若不是被马怀德牵连,其实在蔡挺之下真正主导整个环庆路军务的将领,应该他张玉才是。
而也正是如此,张玉想要立功的心情,才比环庆路旁的将领更加迫切。
他从望远镜里看见,那尘烟起初只是一线淡黄,在灰蒙蒙的天际下不甚分明,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越来越宽,仿佛一道黄色的潮水正缓缓漫过横山的沟壑梁峁,向柔远寨涌来。
「是夏军主力。」
张世矩站在父亲身侧,手搭凉棚,声音里压着几分紧张。
「看这尘头,不下万人。
「6
张玉没有回答。
他当然看得出这是夏军主力。
昨夜他率八百骑劫营成功,焚毁夏军左路不少辎重器械,本以为夏军左路已不足为虑,却万万没有料到,李谅祚竟会将中军主力从大顺城下撤出,转而西进与左路军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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