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旧京暗火 (第2/2页)
过摔了脑袋忘事的,没见过看星星看忘事的。这老夫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
说完拿了一锭银子就走了,走得飞快,生怕沈砚让他退钱。
苏清晏是在中午醒的。
沈砚正蹲在庙门口喝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她坐起来了。那双眼睛比昨晚清亮了不少,但还是蒙着一层雾。她环顾四周,看了看塌了半边的神像,看了看呼呼大睡的顾雪蓑,最后看向沈砚。
“你是谁?”
还是这三个字。但语气不一样了。昨晚是空茫的困惑,今天带了一点不耐烦。好像沈砚是个欠了她钱不还的混账。
“我姓沈,叫沈砚。”沈砚把粥碗放下,“是你……朋友。”
“朋友?”苏清晏皱起眉头,“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个穿青色衣服的朋友。”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青衫。穿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这颜色刺眼。
“你记得什么?”
苏清晏认真想了想:“我记得我叫苏清晏。记得我是天机门的。记得天机门没了。记得我要报仇。”她顿了顿,看向沈砚,“别的没了。”
五个“记得”,把她十五年的人生概括得干干净净。那些学艺的夜晚,那些跟同门斗嘴的午后,那些被父亲罚抄星经的黄昏,全没了。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苏清晏根本没给他机会。
“你既然是我朋友,”她站起来,拍了拍雪衣上的草屑,“那我问你,我身上有钱吗?”
沈砚愣住了。
“我检查过了,袖子里什么都没有。”苏清晏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一个铜板都没有。你是不是把我的钱拿走了?”
“我——”
“还我。”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那袋碎银子还是三天前他塞给她的,现在又要还回去。他把钱袋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还是凉。苏清晏接过钱袋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里面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沈砚。
“粥钱。”
沈砚看着掌心里那块指甲盖大的碎银,哭笑不得:“一碗粥不用这么多。”
“多的存着。”苏清晏把钱袋系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下次再给我买。”
她说完转身走回干草堆,坐下来开始整理星盘的碎片。那些碎片昨晚崩了一地,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按纹路拼回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但沈砚注意到,她拼错了好几处。有些碎片的位置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记不起星盘的排列顺序了。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正在从骨头上被刮掉。
沈砚没说话。他把粥喝完,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庙门外,阳光正好,把远处的山峦镀了一层金。他眯着眼看向北边,望气之瞳穿透云层,穿透山体,一直延伸到极远处。
旧京的方向。
那片废墟底下,龙脉还在哀鸣。
他得去一趟旧京。必须去。谢无咎钉住龙脉的那七根黑鸦羽,他得亲眼看看。但苏清晏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去。”
苏清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砚回头,看见她已经把星盘拼好了大半,正低着头用一根银丝固定最后几块碎片。她没抬头,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她把修好的星盘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记得你了,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苏清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层雾照得淡了一些。她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记得,”她说,“欠你的人情还没还完。”
沈砚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酸涩硬咽回去。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笑来:“那你还记得欠了多少吗?”
“不记得了。”苏清晏也笑了,笑得坦坦荡荡,“所以得跟着你,一笔一笔还。”
刀疤脸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沈公子,将军那边传了消息过来。黑甲军已经在旧京外围扎营了,将军说——”
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将军说,旧京城废墟底下有东西在动。”
沈砚的望气之瞳猛然全开。
他的视线越过庙门,越过山峦,越过数百里的平原和丘陵,直直地投向北方那片焦土。旧京城废墟在烈日下沉睡,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但他的瞳孔里,那片焦土正升腾起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黑烟。
黑烟在地下百丈深处翻涌,像一条被锁住的巨蟒在挣扎。七根漆黑的巨矛插在它身上,钉得结结实实。每一次挣扎,巨矛上就冒出一串黑色的符文,符文落地生根,吸走巨蟒身上逸散的金色气运。
龙脉。
大胤王朝最后的龙脉,还没死透。
沈砚看到那条龙脉的龙首正对着旧京太庙的方向。龙口大张,像在无声地咆哮,又像在无声地呼唤。
他在叫谁?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沈砚胸口那个“咎”字忽然跳动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诡异的共振。像是他体内的某样东西,听到了远处那个声音的呼唤。
“你怎么了?”
苏清晏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沈砚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的金光已经消散。他朝苏清晏摇了摇头:“没事。”
又朝刀疤脸说:“备马。今晚之前赶到旧京。”
刀疤脸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沈砚走到庙门口,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后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共振,他感应到了另一个东西。
旧京城废墟底下,太庙遗址的正下方。
有一尊半埋在泥土里的青铜巨龟。
龟口微张。
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