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铜龟血诏(下) (第2/2页)
“砚”字的右下角。像是一个父亲,在死前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沈砚脑子里轰的一声。
人皇遗脉。
这个他娘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他的身世,在这一刻被半卷血淋淋的诏书证实了。大胤末帝写在龙袍内衬上的最后一道诏书,不是传给大臣的,不是传给天下人的。
是传给他的。
传给一个当时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感人肺腑。”
谢无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砚抬头,看见那张黑烟凝成的巨脸正悬在太庙上空,脸上挂着优雅的、悲悯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沈砚,你知道你爹为什么非死不可吗?不是因为他写了这道诏书。是因为他给你取了这个名字。”谢无咎的声音像在吟一首诗,“砚者,研也。你爹希望你研磨天下,把山河气运重新研磨一遍。可惜,他磨不动。”
黑烟巨脸俯冲下来,在距离沈砚三尺的地方停住了。那张脸的笑容越发温柔,温柔得像一个长辈在哄孩子。
“把诏书给我。你爹没磨完的事,我来替你完成。”
沈砚攥紧了诏书。
他的手指攥得太用力,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脚下的金箔上。血是热的,金箔是烫的,但他浑身发冷。
然后他笑了。
“谢无咎,”沈砚抬起头,看着那张巨大的黑烟脸,“你他妈的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死吗?行啊,诏书就在我手里,你自己过来拿。”
他把诏书举起来,举到谢无咎脸前。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不是让我研磨天下。”沈砚的笑容变得很痞,痞里还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快意,“是让我研磨你。”
谢无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沈砚身后传来一阵蹒跚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破烂守陵卒衣的老人,不知道从哪个废墟角落钻了出来,驼着背,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沈砚身边。他脸上全是皱纹和灰土,看上去跟这满城的废墟一样老,一样破。
老人伸出枯柴般的手,往沈砚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温润。冰凉。
沈砚低头,看见手心里躺着一枚玉玦。正面刻着一张狡黠的狐脸,狐狸眯着眼在笑,笑得意味深长。背面光洁如玉,触手生温。
“小友,”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石头,“此玦可换一次命格。慎用。”
说完这句话,老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废墟深处。沈砚看见他的背影在烟尘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一堵断墙后面。
霍斩蛟在这时候冲进了太庙废墟。他的黑甲上落满了金箔,手里提着刀,刀刃上还滴着黑鸦的血。他看见沈砚手里的玉玦,鼻翼猛地翕动了两下,脸色变了。
“沈砚,”霍斩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玉玦上有‘无面’的气息。”
无面楼。裴狐。
沈砚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苏清晏从马上翻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玉玦。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什么熟悉的东西。
“这玉玦,”苏清晏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伸手拿起玉玦,翻到背面。
阳光穿过金箔雨的缝隙,落在玉玦光洁的背面上。沈砚看见苏清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
“这——”
沈砚凑过去看。
玉玦背面,靠近边缘的角落里,以极细的微雕手法刻着两个小字。字迹温婉,笔笔用心,像是刻字的人把全部的心思都揉进了这两个字里。
“晏晏”。
苏清晏的幼年乳名。
这个名字,整个天机门只有她爹叫过。天机门满门被灭之后,这世上应该没有人知道了。
沈砚不知道。霍斩蛟不知道。顾雪蓑不知道。
裴狐从哪里知道的?
苏清晏攥着玉玦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双还蒙着雾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自己身上某个巨大谜团的恐惧。
“沈砚,”她的声音在抖,“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不该忘的东西?”
沈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大地忽然震了一下。太庙废墟中央的青铜巨龟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像牛又像龙的低鸣。
龟口里那团猩红光芒骤然炸开。
血诏上的每一个字都开始燃烧,火焰从龟嘴蔓延到沈砚手里,从沈砚手里蔓延到苏清晏手里的玉玦上。三个物体——血诏、玉玦、苏清晏手腕上那枚铜钱印记——同时亮了起来。
三道光芒在空中交会,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光影地图。
那是旧京地下百丈深处。
一条被七根黑羽钉住的龙脉,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龙眼所视的方向,正是苏清晏站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