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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4章 夜审交锋心自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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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04章 夜审交锋心自岿然 (第2/2页)

搅成一股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过了很久——久到墙角那只蜘蛛已经织好了半张网——解迎宾开口了。

    “第三笔钱不是我经手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嚣张的、有恃无恐的调子,而是一种极低极闷的、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是韦伯仁。他拿去打点了上面一个人。”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钢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落下去,写下了两个名字。

    “哪个人?”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房。他们吃饭都是在云顶阁三楼最里头那个包间,菜不进,只进酒。韦伯仁替他牵线,解宝华负责擦屁股——我负责走账。”解迎宾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买家峻,“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查不动了吧?那个人不在新城,在省里。”

    买家峻把笔帽拧回去,把笔记本合上。他的面色平静如水,可眼底深处有一簇极亮的光,像是有人往一口古井里扔了一颗石子,波纹已散,石头还在往下沉。

    他站起来,走到讯问室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纪检干部,已经等了很久。

    “按程序办。”买家峻对他们说,“今晚的讯问记录,原原本本地归档。一个字都不要改。”

    说完,他走出讯问室,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串急促的鼓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上学的时候就有了,几十年改不掉。

    怕吗?

    他问自己。

    怕。

    没有人不怕。三辆车跟踪,山里那次伏击差点要了他的命,家里的锁被人撬过两次,老婆半夜接到匿名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让你男人悠着点。”他怕得要死。可他是买家峻。怕是他的事,干是他该做的事。这两件事不矛盾。

    “买主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买家峻睁开眼,看见专案组的小胡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小胡才二十七岁,刚从基层选调上来,眼睛里还带着没被磨掉的光。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买家峻,没大没小地说:“主任,您脸色不好,是不是里面那个人耍花招了?”

    “没有。”买家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和讯问室里那杯一样难喝,但他还是喝完了,“他挺好对付的。难对付的,在后头。”

    小胡眨眨眼,没听懂。

    “后头还有谁?”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不锈钢的,杯子落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干涸的井。

    两人走到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已是深夜十一点。屋子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满了银行流水和账本复印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疲惫,但亢奋。

    常军仁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看见买家峻进来,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省里下午来了个电话。”常军仁把文件递给他,“督导组的行程提前了。后天就到。来的人里面,有一个姓房的处长——房明哲。”

    买家峻接过文件,翻开。文件上盖着红头章,印着督导组的名单。房明哲的名字排在第三个,职务是省发改委项目审批处处长。这个人,就是云顶阁三楼包间里那个“只进酒不进菜”的客人。

    “解迎宾刚交代的。”买家峻把笔记本翻开,递给常军仁,“韦伯仁牵的线,解宝华擦的屁股,解迎宾走账。三层关系,把他裹在中间。这个人很谨慎,从不在新城留任何书面痕迹。所有交易都是口头约定,走账也绕了三道手。唯一能证明他参与的,就是韦伯仁的口供。”

    常军仁看完笔录,把笔记本合上。他的手很稳,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买峻注意到他按住笔记本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只有握过枪的人,才有这种力度。

    “韦伯仁在哪儿?”

    “在家,小胡安排了两个人看着。他愿意配合,但有个条件——想见你一面。”

    常军仁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披上,动作利索得像要出征的老兵。“那就见。今晚就见。”

    买家峻拦住他。“常部长,房明哲是督导组的人。后天他就以督导身份进驻新城。如果我们在这之前动了他,上面会有说法;如果不动,他在督导组里,随时可以接触我们的核心材料。进退两难。”

    常军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只有一瞬,却像一把快刀出鞘,寒光一闪就收了回去。

    “你说得对,进退两难。可我告诉你,什么叫官场——官场不是比谁的位置高,是比谁在关键时候站得住。那姓房的来了更好,让他来。他进专案组的第一天,就能看到所有文件,包括解迎宾今晚的口供。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买家峻沉思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他会自乱阵脚。”

    “对。”常军仁拉开办公室的门,外面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我们不怕他乱。就怕他不乱。人一乱,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留下证据。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他亲手留下的证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火通明,照得人影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买家峻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常军仁。

    “常部长,你为什么会帮我?”

    常军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走廊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帮你?”他哼了一声,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我不是帮你。我帮的是我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半辈子,总得做一件晚上睡得着觉的事。要不然到了那天,见到老领导,我没脸给他敬礼。”

    他大步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脚都踩得结结实实,像要把地砖踩出坑来。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官场的水虽然深,水底虽然暗流涌动,可只要你站得稳,就淹不死。

    墙角的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走廊里,正顺着灯管往上攀。它织的那张网在讯问室的风口里摇摇欲坠,但它不在乎,还在织。一根断了,就补一根;补完这根,再织那根。

    买家峻看着那只蜘蛛,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人活一世,不过是在风口里织网。网能破,人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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