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6章 忍一时得寸进尺退一步万丈深渊 (第2/2页)
今早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涉及项目利益。”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交通事故。您骑车锻炼,躲车的时候崴了脚。”老张憨笑了一下,“他们信不信,另说。”
“不信也得信。”买家峻放下筷子,“这个时候,不能把个人安全的事炒大。炒大了,真正想干事的人会寒心,看热闹的人会起哄。”
众人点头。
散会后,买家峻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让崔志高开车,带他去了一趟安置房工地。车停在路边,他没有下去。透过车窗,他看见工地大门口拉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写着“要住房,要说法”。大门紧闭,几个保安在门后抽烟。
“停工多久了?”他问。
崔志高翻了翻手机:“小半年了。工程款断在去年冬天。工人的工资到现在还欠着。”
“群众呢?搬迁户怎么安置?”
“有一部分在外租房,补贴时有时无。还有几十户挤在工棚里,夏天热死人,冬天冷得透风。”崔志高顿了顿,“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在里面住了三个月,前阵子中了暑,被送到医院。人没事,但家属闹得厉害。”
买家峻的眉头拧在一起。他从兜里摸出烟,又塞了回去。他答应过妻子,要戒。
“明天开会,先把复工的时间定下来。”他声音发沉,“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材料商那边,让住建局去谈。先动土,再补手续。”
“可是主任,手续不齐……”
“手续是人办的,不是天定的。”买家峻打断他,“房子盖不起来,再好的手续也是一堆废纸。出了事,我担着。”
崔志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热乎乎的。他跟着买家峻干了快一年,见过他拍桌子,骂过人,也见过他在群众面前低头认错。这个人有脾气,但从来不把脾气撒在下面人身上。
“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崔志高低声道。
“讲。”
“您得注意休息。昨晚刚遇袭,今晚又要去信访局接访。铁打的也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买家峻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工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晃,“你以为那些住工棚的人,比我轻松?”
崔志高不说话了。
车从工地门口驶过。买家峻看见工棚那边亮着几盏小灯。他想,这会儿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不知道吃没吃饭。
他忽然很想给妻子打个电话。不是说什么大事,就是想听听家里的声音。他拨了过去。
“到家了?”他问。
“到了。刚给妈熬了粥。”妻子的声音有点疲惫。
“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忙你的。”妻子顿了一下,“吃了没有?”
“吃了。”
“又是在食堂凑合的吧。”
他笑了:“食堂怎么了?也有蛋炒饭。”
“你呀。”妻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挂断电话,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崔志高把车开得很慢,很稳。他想,这小子将来有出息。懂得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夜里十点,新城区信访接待室还亮着灯。外面排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衣着普通,面色焦急。买家峻走进去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下,接着就有人喊:“买主任来了!”
他朝大家点点头,坐在接访台前,把笔记本摊开:“一个一个说,我记。”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中年妇女,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安置协议。那纸薄得透亮,边缘都磨烂了。
“买主任,我们签了协议四年了。房子在哪?我们全家老小五口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我儿子要结婚了,没房子,人家姑娘不肯嫁啊……”
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
买家峻把笔放下,起身给她倒了杯水。他动作很慢,因为左腿还在疼。他把水杯递过去,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妇女愣住了,哭到一半忘了哭。她没想到,当官的会跟她道歉。
“这个事,我记下了。”买家峻重新坐下,把她的姓名、地址、协议编号,一笔一画写在本子上,“你回去等消息。十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真的?”妇女擦着眼泪。
“真的。要是十天没答复,你再来找我。”买家峻抬头,看着她,“我坐在这里,不躲。你信我一回。”
接待室很安静。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
买家峻一笔一笔地记,一个一个人地谈。有人骂,他就听着;有人哭,他就安慰;有人拍桌子,他的笔也不停。
到了深夜十一点半,最后一个群众走了。买家峻合上本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摸了摸口袋。
“小崔,我手机呢?”
崔志高指了指他手边:“您刚才一直攥在手里。”
买家峻低头一看,哑然失笑:“瞧我,忙糊涂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明天开会前,把今晚的接访记录整理好,给相关部门发一份。”他说。
“是。”崔志高应道。
买家峻点点头,走出接待室。外面夜风清冷,树影摇晃。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新城区那边,有几栋烂尾楼黑沉沉地立着,像几根刺。
他望着那些楼,久久没有说话。
“总有一天,这里会亮起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说完,他转身往车里走。
忽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我马上到。”买家峻挂了电话,对崔志高说,“去中心医院。”
“出什么事了?”
“那个住工棚的老太太,今晚又发病了。情况不好。”
崔志高二话没说,发动了车。
车灯划破夜色,朝医院方向疾驰而去。
买家峻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
“快一点。”他说。
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