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4章 暗桩浮影层层见 灯下黑处有人来 (第2/2页)
车里空着。
买峻让老周把车停远些,自己点了支烟,慢慢抽。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买书记,您到云顶阁了?”是花絮倩。
“你眼睛挺尖。”
“您别进去。”花絮倩说,“今天中午,解宝华在二楼包间请人吃饭。您进去,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谁的人?”
“杨树鹏。”
买峻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杨树鹏,终于听到这个名字了。”
“买书记,我知道您想干什么。但今天不行。”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卫生间里打的电话,“云顶阁的水比您想的深。每层楼,每扇门,都有人看着。您要是现在进去,不用到二楼,一楼就有人认出您。”
买峻沉默片刻:“我今晚想见你。”
“好。”花絮倩说,“老地方,晚上十点。”
挂断电话,买峻把烟掐了。窗外的江水平平静静地流,倒映着天上的云。云顶阁安安静静地蹲在江边,像只眯着眼的老猫。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灯下黑。
有些地方,看着最危险,反而最安全。有些地方,看着最热闹,反而最见不得光。
下午回到办公室,买峻关起门,把花絮倩给的账本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细,逐行逐字,连边角的批注都不放过。有些数字后面用铅笔写着“茶水费”“装修款”“利息”之类的字样,还有几个反复出现的英文字母组合,像是某种代号。
他拿张白纸,把反复出现的代号抄下来,又按日期排列。慢慢看出点眉目——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钱从同一个账户出去,金额不大,都是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日期大多在月底。
“发工资的日子。”买峻自语了一句。
给谁发工资?
他不敢下定论,只在代号旁边画了个问号。
快下班时,常军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浮着几片枸杞。
“忙呢?”常军仁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像累得很。
“部长怎么来了?”
“顺路。刚在楼上开完会,头都大了。”常军仁拧开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买峻抬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我常军仁在组织口干了二十年,连这点风声都听不到,那就是白活了。”常军仁叹了口气,“放心,我没跟别人说。”
“老常,这新城的水,到底多深?”买峻不绕弯子。
常军仁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浮沉的枸杞,过了好一会才说:“你见过江底下的暗桩吗?”
“见过。”
“水面上看着平平静静,船开过去,底下的桩能把船底戳穿。”常军仁抬起眼,“新城这地方,水底全是暗桩。有的从上面钉下去,有的从下面长出来。你动哪根,都有人疼。”
“我不动行不行?”
“行。”常军仁笑了一下,“调到清水衙门去,熬几年退休,子孙说起来,也算个正处。可你买峻不是那种人。”
买峻也笑了:“部长这是抬举我。”
“我这是骂你。”常军仁把杯子一放,“组织部门看人,看到骨子里。你这个人,骨子里有股倔劲,跟当年在县里拆黑砖窑时一个样。”
买峻愣了愣。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常军仁还记得。
“那时候你头上没几根白发,现在呢?”常军仁指了指他,“该染染了。”
买峻摸了摸鬓角,还真不少。
“有些事,慢慢来。人得先活着,才能做事。”常军仁站起来,“我先走了,你那个调查组的事,我这边会盯着。谁的人,我比你看得清。”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你那司机,叫老周吧?让他这几天别单独开车。换着开。”
说完走了。
买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个“好”字,然后收拾东西,关了灯,从后门出去。
夜色如墨。
他先打车去了一家小面馆,要了碗猪肝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步行穿了两条巷子,在一棵老槐树下等了几分钟,才上了花絮倩的车。
花絮倩今天没开她那辆显眼的白色宝马,换了一辆灰色的老款沃尔沃。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绕了两圈了,没人跟。”花絮倩说。
“你反侦查能力挺强。”
“在云顶阁待久了,这点本事是保命的。”她自嘲地笑了笑,把车开上江边大道。
“今天中午,杨树鹏跟解宝华在云顶阁吃饭。”买峻开门见山。
花絮倩点点头:“不仅吃饭,还进了地下一层的棋牌室。杨树鹏随身带个黑包,进去时鼓鼓的,出来时瘪了。我没拍到,监控被删了。但我有楼层服务员的值班记录,可以证明他们当时在一起。”
“光这些不够。”买峻说。
“所以还给您准备了这个。”花絮倩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档案袋,“这里面有云顶阁过去一年的食品采购清单、酒水单,还有几份不对外公开的包间预订记录。里面有几笔,收款方是解迎宾控股的公司,但品名写的是‘-特-殊-服-务费’。”
买峻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
“另外,”花絮倩犹豫了一下,“杨树鹏这个人,您得小心。他不像解迎宾,解迎宾爱钱,杨树鹏爱命。别人的命。”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花絮倩转过头,看着买峻,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杨树鹏手下有个人,外号‘老刀’,以前在边境干过。昨晚追您的那几个,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人。”
买峻没说话。车窗外,江面上有一条运沙船正缓缓经过,船灯拉成两道长长的光带。
“他们还会再来。”花絮倩说。
“那你呢?你怕不怕?”买峻问。
花絮倩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我要是现在退了,死得更快。”
买峻沉默了。他知道花絮倩说的是实话。有些局,一旦入了,就没有退路。
车停在江边一个废弃码头上。远处市区的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有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鱼腥气。
“小倩,你当初为什么进云顶阁?”
花絮倩望着江面,很久才说:“我男人欠了杨树鹏的钱。利滚利,还不上。他们说,去云顶阁做事,债就一笔勾销。我去了,才知道那不是做事,是卖命。”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江水。
“后来我男人还是没了。车祸。”她转过头,“您说,我还能退吗?”
买峻觉得嗓子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轻飘飘的。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花絮倩愣住了,随即低下头。月光下,买峻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你记住一件事。”买峻说,“等这案子结了,我保你平安。不管谁找你麻烦,让他先来找我。”
花絮倩笑了,眼里泛着水光:“买书记,您这人,有时候真不适合当官。”
“我知道。”买峻也笑了,“可我偏要当。”
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花絮倩的头发吹散,直到远处市区的霓虹一盏盏熄灭。凌晨的江面泛起灰白色,新一天的晨雾正从水上升起来。
“走吧。”买峻说,“该回去了。”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云顶阁的方向。那地方还亮着几盏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在江边的兽。
“有些账,是时候算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花絮倩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没什么。”买峻拉开副驾车门,“饿了。找个地方吃豆浆油条去。”
车子驶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窗外的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出金黄的浪花。买峻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比什么都好看。
“花絮倩。”
“嗯?”
“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在新城最好的酒楼吃饭。光明正大地吃。”
花絮倩侧过脸,眼睛弯了一下。
“行。您可别忘了。”
“我买峻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天光渐亮,车向市委大院驶去。
一场硬仗,正在黎明中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