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9章 一盏灯,一碗面 (第2/2页)
眼睛越来越亮,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面条下锅。巴刀鱼把那一小包盐撒进去,又滴了两滴香油。出锅前,他把娃娃鱼和酸菜汤碗里没动过的面条也倒进锅里,三碗并作一锅,重新回炉。
“面这东西,”巴刀鱼把煮好的面盛进一只大碗里,端到老妇人面前,“一个人吃是苦的,三个人吃就香了。”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碗面。碗里汤色清亮,面条根根分明,干贝丝浮在面上,像几条金线。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碗里。她一边哭一边吃,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最后她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孤独。
“好面。”她抹了一把脸,抬头看着巴刀鱼,“你师傅是谁?”
“黄片姜。”
老妇人的手顿住了。她的眼神变了,从浑浊变得锐利,像一柄藏在锈鞘里多年的刀,被重新拔了出来:“黄片姜……他还活着?”
“您认识他?”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她重新把擀面杖用红布包好,这次她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双手捧着,递向巴刀鱼。
“拿着。”
“婆婆,这是您家的传家宝——”
“我男人姓巴。”老妇人打断他。
巴刀鱼愣住了。
“三十年前,有个年轻人饿倒在面馆门口,我男人给他下了碗面。年轻人吃完面,帮我男人修了灶台,又修了屋顶,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姓巴的,灶火不断,血脉不断。’”老妇人看着巴刀鱼,目光像穿透了三十年岁月,“那个年轻人,就叫黄片姜。”
酸菜汤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娃娃鱼手里的筷子“啪”掉在地上。
巴刀鱼捧着擀面杖,感觉掌心传来一股温热。那股温热顺着经脉往里渗,一直渗到他丹田深处,跟他体内的厨道玄力撞在一起,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嗡嗡作响。
“你是巴家的后人。”老妇人的声音很平,“这根擀面杖,是你祖上传下来的。黄片姜当年把它交给我男人,说等巴家的人找上门来,就还给他。”
“那您刚才……”娃娃鱼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老妇人笑了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意:“我得看看这娃娃值不值得还。一根擀面杖,四十年擀面,三万个日夜。黄片姜说巴家人认灶火,我总得烧一碗面考考他。”
她站起来,走到土炕边,掀开草席。席子底下是一块石板,她把石板撬开,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巴门灶谱》。
“你爷爷的爷爷写的。”老妇人把册子放在擀面杖旁边,“黄片姜说,巴门厨道断了一甲子,但灶火没灭。今天看来,他说得对。”
巴刀鱼看着面前的两样东西,喉咙发紧。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过什么巴门厨道,他爹就是个开小饭馆的,炒的回锅肉比谁都香,但也就仅此而已。他以为自己的厨道玄力是凭空觉醒的,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觉醒,那是血脉里烧了三代的火,终于找到了一条缝,从地底下拱了出来。
“婆婆,”巴刀鱼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一个头,“我替巴家,谢谢您。”
老妇人受了这个头。她伸手把巴刀鱼扶起来,粗糙的手掌在他脸上拍了拍:“起来。厨子膝下没黄金,跪灶王爷就行。”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把那根擀面杖拿起来,塞进巴刀鱼手里。枣木的触感温润踏实,像握住了祖辈的手。
“走之前,把我灶修好。”老妇人说,语气理所当然,“灶膛漏风,火不匀,我擀了三年面都煮不熟芯。”
巴刀鱼笑了:“修。”
他蹲在灶台前修灶的时候,酸菜汤和娃娃鱼也没闲着。酸菜汤把墙角裂了缝的陶缸搬过来,用黄泥和草筋重新糊了一遍。娃娃鱼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把那些积了三年的灰尘和蛛网清了个干净。
天快亮时,灶修好了。巴刀鱼用玄力重新砌了灶膛内壁,火道顺了,风门也调了。老妇人点火试了一下,火焰又稳又亮,舔着锅底发出一阵欢快的呼呼声。
老妇人看着灶膛里的火,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满屋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河床下面的东西,你们拿走了?”她问。
“嗯。”
“拿走了就好。那东西不该归那些黑袍人。”她转过身,看着巴刀鱼,“但你们还要去找别的东西对吧?”
“还有三样。”
老妇人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陶碗,从面缸最底层刮出最后小半碗面。她把面倒在案板上,加了一点点水,揉成一个小面团。然后她取来一根竹筷,用筷尖在面团上刻了几道花纹。她手指翻飞,不到十息,面团变成了一只面捏的小动物。一只龙。鳞甲分明,须爪俱全,小小的龙头昂着,嘴里含着一颗用花椒籽做的珠子。
“这个带上。”老妇人把面龙放在巴刀鱼手心,“你们要找的东西,龙知道在哪里。”
巴刀鱼捧着面龙,面龙嘴里那颗花椒籽珠子轻轻滚动了一下。
“婆婆,您到底是什么人?”
老妇人笑了。她把红布叠好,塞进怀里:“一个擀面的。”
三人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大亮了。回过头看,那间破屋在晨光中依然破败,但屋顶的烟囱里冒出了一道细细的青烟,在风里慢慢散开。老妇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目送他们离开。
酸菜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那间屋子大声喊:“婆婆——面很好吃——”
老妇人在门口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那道青烟,继续从烟囱里往外冒,不急不缓。
娃娃鱼低头看了看巴刀鱼手里的面龙。面龙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泽,花椒籽珠子又滚了一下,龙嘴微微张开,朝向了西南方向。
“西南,”娃娃鱼说,“木灵材。”
巴刀鱼把面龙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袋子里,又把擀面杖和《巴门灶谱》一起收好。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边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密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走吧。”他说。
酸菜汤边走边回头,嘴里念叨:“回头我要是开面馆,肯定比婆婆开得好。”
“你连火都烧不匀。”娃娃鱼怼他。
“你读心术读得出来我烧不匀?”
“不用读心术,闻都闻得出来。你身上一股糊味。”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巴刀鱼落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面龙微微发烫,花椒籽珠子还在转。
他攥紧面龙,快步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土路上,又长又直,一直延伸向西南方向那片苍茫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