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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杳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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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杳无名】 (第1/2页)

    这是几乎五十年前的故事了。

    “夫人,给老衲一口水喝吧。”

    那是个夏日正午。

    揽将军府门前热得发白,日头像是直直压在青石地上,连院墙边的树叶都晒得打了卷。

    门房本要把人轰走。

    因为那和尚看着实在古怪。

    一身破旧僧衣,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脚上穿着草鞋,一只脚明显跛着,走路时一高一低,极不稳当。

    脸倒不脏,只是瘦得很,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看人时总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像是看得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门房皱着眉。

    “去去去。”

    “讨斋饭去别家,咱们将军府门前不是你待的地方。”

    那和尚也不恼,只双手合十,轻轻念了声佛。

    “老衲不要饭。”

    “只求一口水。”

    这话正好叫路过的将军夫人听见了。

    揽夫人一向心善。

    她出身也不低,却从不拿乔,对府中下人都和气,对外头这些穷苦人也总愿意抬一抬手。

    她看了那和尚一眼,见对方面黄肌瘦,嘴唇也干得起皮,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去端碗凉水来。”

    婢女应了一声,很快便把水端来了。

    那和尚接过水碗,没有立刻喝。

    倒是先朝将军夫人深深行了一礼。

    “夫人大善。”

    揽夫人笑了笑。

    “不过一碗水,算什么大善。”

    和尚低头,刚把碗举到嘴边,院里忽然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娘!”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她便是幼年的皇后。

    她那时不过六七岁,生得雪白娇嫩,眉眼极盛,穿一身水红小裙,发间缀着两串细细的珍珠流苏,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像枝头最鲜的一朵花。

    不是旁人,正是揽将军唯一的女儿,揽芳华。

    揽家满门煊赫。

    揽将军手握五万禁卫军,是天子最信重的武将之一。

    这么多年,府里却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因而夫妻二人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偏偏这小姑娘还争气。

    生得好看不说,性子也活泼明朗,从小就像带着光。

    谁见了都要说一句。

    “揽家这是养了个金凤凰。”

    这会儿,揽芳华跑到母亲身边,额前都出了点细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娘,我刚刚抓到一只蓝翅膀的蝶。”

    揽夫人拿帕子替她擦汗。

    “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摔着。”

    揽芳华正要说话,那跛脚和尚却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下一瞬。

    他手里的水碗“啪”地一声落地。

    瓷片四溅,水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还没等门房发火,那和尚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颤。

    他死死盯着揽芳华,声音抖得厉害。

    “皇后......”

    “这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啊......”

    揽夫人脸色骤变。

    “住口!”

    四周婢女、门房也都愣住了。

    那和尚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嘴里还在喃喃。

    “凤仪天下......”

    “母仪四海......”

    “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揽夫人一把将揽芳华拉到自己身后,心都凉了半截。

    这种话,放在寻常人家里只是荒唐。

    可放在揽家,却不只是荒唐,简直是催命。

    皇后?

    什么皇后?

    揽家手握禁军,本就最忌惮与后位、储位扯上关系。

    若叫有心人听了去,谁知道会引来怎样的祸事。

    揽夫人脸色沉得吓人。

    “来人。”

    “把这个和尚带下去。”

    “今日之事,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立刻乱棍打死。”

    众人一惊,齐齐跪下。

    “奴婢不敢。”

    “小的不敢。”

    揽芳华还小,根本不懂这“皇后”二字有多重。

    她只缩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小声问。

    “娘,什么是皇后呀?”

    揽夫人低头看她,心里却忽然像堵了块石头。

    这之后,揽夫人果然有些不一样了。

    她还是疼女儿。

    可那份疼里,总像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忧心。

    看她学女红,会发呆。

    看她对镜试簪花,会发呆。

    看她在院里笑着追扑流萤,也会发呆。

    夜里,揽将军回房时,常常见妻子靠在床边叹气。

    “你说,那和尚说的,若真有几分准......”

    揽将军本不信这些,可事关女儿,也难免皱眉。

    “胡言乱语罢了。”

    揽夫人却轻轻摇头。

    “我不是怕她贵。”

    “我是怕她若真走到那一步,还能不能过得好。”

    揽将军沉默了。

    他在军中杀伐果断。

    可提起女儿,声音也会不自觉低下来。

    “若真到了那一日,我也总能护她几分。”

    揽夫人苦笑。

    “宫里那地方,是你五万禁卫军都伸不进去的地方。”

    这话一落,连揽将军也不说话了。

    揽芳华起初不明白。

    她只觉得最近父母总有些心不在焉。

    娘看着她时,眼神时常复杂得很。

    爹也开始格外留意她身边往来的所有人。

    她歪在榻上吃葡萄时,还会很疑惑地问贴身婢女。

    “你说,我最近是做错什么了吗?”

    婢女忍着笑。

    “姑娘哪有做错什么,老爷夫人分明是太疼您了。”

    揽芳华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她本就是个心宽的性子。

    没一会儿便把这事忘到脑后,照旧赏花、骑马、投壶、看账、逛铺子,活得像团最热闹的火。

    她是将军府的独女。

    自小便被教得和寻常闺秀有些不同。

    女红会。

    诗书也读。

    但更要紧的是眼界。

    揽将军常把她抱到书房,让她看军报,看边图,看各地送来的物价册子。

    揽夫人则教她人情世故,也教她管家理事。

    “女子活在世上,不能只会笑。”

    “会看人,会看账,会看局势,才不至于将来什么都由着旁人摆布。”

    揽芳华听得认真。

    她不是那种只爱珠钗裙裳的姑娘。

    她当然爱漂亮,也爱热闹。

    可她也喜欢听父亲说军营里的事,喜欢看各州来的稀奇物件,喜欢想这人间到底还有多少她没见过的繁华。

    所以十六岁那年,她本来觉得自己的人生会很鲜亮。

    她会嫁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人。

    或许是将门子弟,或许是世家公子。

    总之,对方得有点真本事,也得肯和她好好说话。

    她不求什么母仪天下。

    她只想活得痛快。

    可偏偏,那一年,她做了一个梦。

    那梦太长了。

    长得像把她一生都活完了。

    梦里,她嫁给了一个不怎么受宠的皇子。

    那个人是刘芳雨生的孩子。

    冷宫废妃所出。

    连排行老几,她一开始都不知道。

    因为皇帝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儿子。

    在梦里,那个少年总是沉默,眉眼冷着,活得如履薄冰,宫里谁都能轻慢他几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后来竟被封了个恪郡王。

    所谓郡王。

    说是恩典。

    实则更像敲打。

    可是......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他娶了一个人,恐怕都分不了这么一个讽刺的封号,这么一个郡王的虚衔。

    叶宛。

    他娶了叶宛。

    她是名满京都的贵女。

    吏部尚书之女。

    安远侯府外孙女。

    那时候的叶家,当真是冠盖满京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枝繁叶茂得叫人心惊。

    叶宛站在他身边,像一轮最耀眼的月。

    冷静,聪慧,清贵,光华逼人。

    她替那个郡王筹谋。

    替他结交人脉,替他收拢朝臣,替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梦里的揽芳华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

    她明明是后来才被卷进去的人。

    却偏偏,被叶宛亲自点了名。

    “我自从生了建成之后,身子大不如前,怕是没几年活头了......揽将军之女,可为继后之选。能为陛下镇住宫中,前朝。”

    就这一句话,她先进了宫。

    不是皇后。

    不是王妃。

    而是惠贵妃。

    因为那时的叶宛已是元后。

    她病着,瘦着,坐在凤座上却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高华。

    她看着揽芳华,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

    像是只在为这天下和后宫安排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再后来,叶宛死了。

    谥号孝贤。

    揽芳华便成了皇后。

    她梦里看见自己戴着满头金银珠翠,穿着最繁复庄严的凤袍,坐在中宫的高座上,接受万民叩拜。

    她有三个子女。

    长女沈华裳,端庄秀美。

    长子沈朝仁,聪慧至极。

    幼子沈朝卿,少年风流。

    她长得娇美,家世显赫,帝王对她也算尊重。

    她看上去,样样都好。

    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偏偏,头顶始终压着一个元后。

    叶宛死了。

    却也没死。

    她像活在皇帝心里。

    梦中的皇帝,会尊重揽芳华。

    会给她后位。

    会让她生儿育女。

    却永远不会像对叶宛那样对她。

    更要命的是,这份偏心,不只给了一个死去的女子。

    还给了元后留下的那一脉子嗣。

    揽芳华梦见自己的儿女,从小就活在东宫的阴影之下。

    沈朝仁明明聪慧异常,却不得不藏拙。

    要装作贪欢好色,沉迷声色犬马。

    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梁王家的这位嫡长子不过是个不中用的纨绔。

    揽芳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她没有办法。

    因为废太子那一脉死绝之前,她的儿子一旦冒头,便是催命符。

    沈朝卿从小也是一样。

    明明生得好,学得好,什么都明白。

    却一辈子都得装成玩世不恭的模样。

    她的女儿沈华裳,自己更是护不住。

    东宫的人说抢她东西就抢,说欺就欺。后来华裳还毁容了,这让揽芳华心痛的睡不着觉。

    东宫甚至一次次下手想杀她的孙辈。

    每回东窗事发,拿出来的总是元后的旧物。

    一件凤袍。

    一件嫁衣。

    一块玉佩。

    然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看着那些东西,便总会心软。

    可被伤害的,却是她的孩子,她的孙子孙女。

    梦里的揽芳华气得浑身发抖。

    她明明是皇后。

    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却像永远在替另一个人守着这个后位。

    她可以高贵。

    可以端庄。

    可以贤良。

    可以隐忍。

    唯独不能做自己。

    最叫她窒息的,是她忽然发现——

    从头到尾,竟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意识到这一点,揽芳华突然觉得浑身发抖,冷的瑟缩起来。

    没有人喊她一声芳华。

    没有人像爹娘那样,唤她的小名。

    她是惠贵妃。

    是皇后。

    是母后。

    是娘娘。

    是惠安皇后。

    却偏偏不是揽芳华!

    梦做到这里,她几乎是从榻上惊坐而起。

    冷汗湿了里衣。

    天还没亮,帐子里黑漆漆的。

    揽芳华捂着胸口喘了很久,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梦里受了多少委屈。

    而是因为那种没有名字的感觉,太可怕了。

    “活了一辈子,到死都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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