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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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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1)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五章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1)

    浮云蔽月几多重,疑网缠心万虑空。

    忽见天风吹影散,方知斗柄在心中。

    ——段郎《疑心诀》

    段郎从江南回来后,大理的春天已经过了小半。

    苍山上的雪线又退了几尺,洱海边的柳絮飘得像一场永不落地的小雪。移花宫别院里的瘦梅早谢了,嫩绿的新叶爬满枝头。高夫人的“灯下梅”窗前的梅树长得极好,枝条清癯,叶片细密,像一群穿着绿衣的旧人,安安静静地立在风里。

    可段郎心里不清净。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江南的差事办得极顺手,北汉势力被打出了太湖,高自瞄投诚,高家财宝案水落石出,两个在昭化流落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也认回来了。朝廷方面,陈雨辰把高氏旧案办得滴水不漏,段苑在朝堂上对段氏宗亲多有嘉勉。

    家里头更是热闹,段蓉、段芸两个姑娘回来没几天,就和段菻打成了一片。曹雪琴给她们在移花宫别院里布置了两处居处,一个叫“听蓉雅舍”,一个叫“芸窗小筑”。刀白凤张罗着给两个姑娘量体裁衣,柳梦璃隔天给段蓉旧伤换药,常香玉则拉着两人在后院练功,说她们的短剑功夫虽有底子,但遇上真正的高手还差着一口气。蓝花和红叶也常过来,教两个姑娘绣花、抚琴、莳花弄草。一家人其乐融融,反倒把段郎这个做爹的晾在了一边。

    可他就是静不下来。

    夜里起风时,他听见窗外的冷杉树沙沙地响,响得他心里发空。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关山渡口,高夫人对他说过一句话:“信是春风第一山。”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早就懂了。可如今坐在这移花宫别院的书房里,四壁都是自己亲笔题写的字、亲口许下的诺,他反而觉得自己像个空瓶子,外头光洁如新,里头却空荡荡的。

    这些年,他怀疑过常香玉,怀疑过柳梦璃,怀疑过白苏珍,怀疑过身边几乎所有最亲近的人。每一次怀疑,他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查奸细、清内鬼、护大局。可那些理由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他从没认真想过。

    现在他有时间去想了。他想得越深,越觉着不对头。为什么自己总在最该信任的地方生出疑心?为什么每次疑心过后,都要靠外人来点破?高夫人点破过一次,段真成点破过一次,连段菻这个十六岁的孩子,都在高自瞄的石桥下说出“他像一本账,最后一页是空的”。他们都看得清,为什么偏偏他自己看不清?难道自己的一生终将在糊里糊涂中走完?

    这样一想,他心里更空了。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披了衣裳走到院里。

    这样的夜晚,已经连续好几日了。段郎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一个人的时候,心里那些旧事就会自己爬出来。它们像一群藏在墙根下的虫,白天看不见,夜里就出来啃人的心。

    他不敢惊动刀白凤,怕她一劝,自己更心烦。他也想过叫上柳梦璃,让她开几服安神的药。可药能安身,安不了心。白苏珍满腹经纶,也许能替他把纷乱的念头一条条理出来,但他又怕她那一针见血的话,句句都戳在自己不肯认的那处。至于常香玉——他连想都不敢想。他对她有过疑,如今这点烦躁,若让她瞧出来,不定她又怎么想。他不能。他只好整夜整夜地熬着,熬到天边发白,再假装无事,到园子里给菜地松土。

    段菻最先看出父亲不对。这孩子在段家一众儿孙里最没心没肺,却最会看人脸色。这天清早,他蹲在菜畦边看段郎捉虫,忽然说:“父王,您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您看这棵白菜,叶子都被虫咬成筛子了,您蹲了半炷香,才捉了两条。以前您捉虫,一眨眼就是一罐子。”

    段郎愣了一下。他低头看手里,果然只有两条小虫,还在叶子上半死不活地蜷着。他苦笑了一下,把虫子兜进荷叶里,走到田埂边坐下。段菻跟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父王,您到底怎么了?”

    段郎望着远处苍山的雾,说:“菻儿,你从小在王府长大,有爹有娘,有哥哥有姐姐。你有没有怕过什么?”

    段菻想了想:“有。小时候怕扎马步,后来怕背不出剑诀,现在怕带兵时辜负了将士们。”

    段郎笑了:“你这些怕,都是面上的怕。能说出来的怕,都好解。父王心里有一种怕,藏了很多年。越老越怕,越怕越说不出口。”

    段菻似懂非懂,小声说:“可您不是常说,天塌下来有您顶着吗?如今您自己心里倒先怕了。”

    段郎一怔。这孩子一句话,像把小刀子,不偏不倚,正好扎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看着段菻,说:“是啊。天塌下来,我顶。可我自己心里那道坎,没人能替我顶。你小小年纪,倒看得比我还清楚。可见我这个爹,这些年除了教你功夫,旁的什么都没教好。”

    段菻连忙摇头:“父王教了我好多。您教我要信人,别总把人往坏处想。我记着呢。”

    段郎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自己教儿子要信人,自己却在这信字上栽了半辈子跟头。他站起身,拍拍段菻的肩膀,说:“你这句话,比什么剑法都金贵。走吧。爹要出去走走。这几天你跟着你大哥多担待些府里的事。”

    段菻脆生生应了,跑去叫段蓝。段郎便一个人从后门出去,往苍山方向走。

    这天下午,段郎去了天龙寺。

    他谁也没带。他穿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袍子,慢悠悠地从别院后门出去,沿着苍山脚下的碎石小径往山上走。山路两旁生着许多野生的杜鹃,花开得极盛,红的白的粉的,被山风一吹,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段郎无心看花,只低着头走路。偶尔有上山采药的老农与他擦肩而过,喊他一声“老伯”,他便抬头应一声,又低头赶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天龙寺山门前。知客僧认得他,合十行礼,要去通禀方丈。段郎摆摆手,说:“不必惊动他。我自己走走。”

    他在大雄宝殿里坐了一会儿。殿内香火不旺,只有几个老僧在角落里抄经。段郎跪在蒲团上,看着释迦牟尼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我这一辈子,拜过佛,念过经,打过坐,可哪一样坚持下来了?他坐了两炷香,越发觉得自己这些年都是在“做样子”。做什么都像在演戏,连拜佛都像在糊弄。

    他心里一紧,站起来就往外走,一直走到天龙寺后山的悬崖边。山风猎猎,把他的衣袍吹得翻飞。他站在那里,望着脚下苍茫的洱海和更远处隐约的玉龙雪山,忽然觉得天大地大,自己却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吊在半空。那根丝线的名字,就叫做“疑”。

    这丝线缠了他大半辈子。他以为自己早就挣脱了,可每次到了独处的时候,那根线就会从心里抽出来,一圈一圈地绕,绕得他透不过气。他想起段真成在半边寺敲钟时说过的话:“听钟声的时候,就什么恨都没有了。”他那时不信。钟声能洗恨,能洗疑吗?他站在悬崖边,闭上眼睛,想听一听天龙寺的钟声。可钟声迟迟不响。

    山风把远处的松涛一阵阵送过来,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说话,说的都是他当年那些猜疑和算计。他忽然有些怕了。怕的不是那些旧事,是怕自己这一辈子都活在一张自己织成的网里,到死也出不来。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跟着父皇到天龙寺进香。老方丈摸着他的头,说:“小王爷,你眉间有煞。将来长大了,要防一个‘独’字,要戒一个‘疑’字。”

    他当时不懂,还问老方丈:“独很好办,我多找几个老婆,多生一些孩子,老了就会儿孙满堂,不会孤独了。可疑是什么?是不是看见坏人就要疑他?”

    老方丈笑了,说:“王爷的理解也对,也不对。独不是没有人陪,是陪你的人没有用心。疑也不是疑别人。是疑自己。”

    他更不懂了,回去问父皇。父皇想了很久,说:“你长大后自然会懂。只盼你懂得别太晚。”

    如今那个少年已经白发苍苍,老方丈和父皇都早已作古。他站在这悬崖边上,忽然觉得那两位老人就站在他身后,一个摇头,一个叹息。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满山的杜鹃在风里摇晃。

    他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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