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灵媒 (第1/2页)
刘阿乘定下婚姻後,浑若无事。
这不是装,而是他一早就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将婚姻视为资源整合的手段。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只当自己是跟沈劲结婚了。
至於说爱情————凭良心讲,这年头梁山伯和祝英台是真没有,而他能事先跟日後的妻子在走廊下遇到一次,相视一笑,就已经属於这年头的士人爱情故事顶配了。
至於说愿意保留庄园做嫁妆,这也不是什麽跨时代尊重女性的表现,恰恰相反,而是跨时代的非常恶劣非常权谋的制衡手段,只不过是针对刘氏同宗们的。
要这个庄园就是给你们用的,钱也是用来接济你们的,但产权在沈家女那里。
我还是一无所有,名下连个坞堡都没有的穷光蛋。
万一哪天你们谁要另起炉灶,想要拿走这个庄园————对不住,那不是咱彭城刘氏的东西。
当然,庄园现在都还没到手呢,属於纯粹脑补苦情了。
转回眼下,翌日一早,沈氏庄园里上演了一出经典戏码,昨晚醉酒的沈劲「意外」认出了王关吏,诧异询问————刘阿乘趁机出面,指责沈劲当日不该将怨气撒到无辜之人身上,使得王关吏这两年受尽压力,度日如年,年纪轻轻老了几百岁的样子。
而沈劲自然要悔恨交加,郑重行礼道歉,并由衷为对方有了新前途感到高兴,并亲自赠送快马锦缎,以贺前程似锦。
王阿火是真出了一口恶气,但也好奇刘阿乘是如何做到的?
刘阿乘倒是「坦诚」,便在路上相告,他刘御龙如今青云直上,昨晚上沈劲竟然把他喊回去,暗示想要联姻,而他现在对这件事情还有些犹豫,准备到会稽见了他高世叔再做询问,却不耽误他趁机说了王阿火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这沈世坚联姻之心这麽坚固。
王阿火闻言,既是感激,又有些不安。
感激自然是刘阿乘果然讲信用,遇到这种人生大事都不耽误替自己争面子;不安则是双重的,既担心自己从中作梗,影响到人家婚姻大事的结果,又担心婚姻真成了,这沈劲跟刘乘成了亲眷,自己今日举止到时候反而显得可笑。
唯独转念一想,老子出来不就是求这一时的痛快吗?再可笑难道有当日被人如小鸡一样抓住可笑?
反而坦然了。
继续上路,众人明显加快了节奏,几日便过了吴兴郡,却又例行宿在了杜明师家里。
没办法,这厮家中庄园的位置太好了,是渡过浙江前最好的落脚点,偏偏这厮又靠着整个江东地区信众的供奉将庄园修的富丽堂皇,甚至将附近最好的山与湖(後世灵隐寺一带)给圈起来了。
不住白不住。
而这一次,刘阿乘竟然又遇到杜明师本人了。
且这一次再见,就跟当初在会稽那一次不一样了,不知道有没有服散,但最起码初夏时节是穿着正经衣服相见的,也没有躺在肥胖妇女怀里了————妇女和少年是有的,负责立在一旁打扇子————当然,刘阿乘这一次不用担心自己成为其中一员,他是被人扇扇子的那个。
也不晓得是郗超的面子还是桓温的面子。
「明师当年在建康时与桓公有交往吗?我只晓得明师与会稽王素来相知————」刘乘坐在高背椅上,脱了鞋,脚踩着下面木凳,先跟罗友介绍了一下案上水果,这可是初夏时节,跟之前上巳节只能吃还不是太成熟的卢橘(枇杷)不同,光眼前就摆着七八种水果,然後自家也捏了个青梅,便来询问。
「见过几次。」自家依旧坐在宽松榻上的杜明师略显尴尬,语气竟也显得谨慎起来。「但委实交往不多。」
刘乘想了一想,忽然扭头来问罗友:「宅仁先生,我怎麽觉得桓公不信道呢?他是不是还镇压过天师道?」
「确系镇压过天师道,但也不是完全不信,只是不迷信罢了。」正在研究一串青葡萄的罗友脱口而对。「你莫忘了,天师道兴起本与玄学相通。」
刘阿乘瞬间恍然。
可不是嘛————自己是真犯了糊涂,天师道之所以能在上层铺展开,靠的就是魏晋玄学大兴,而玄学跟道教本就是社会上层、下层的孳生关系。
这种情况下,素来谈玄水平不够,想谈玄装名士总是装不上的桓温怎麽可能会信天师道?最多随波逐流,不去主动挑衅社会大众认知罢了。
「阿乘,镇压天师道是怎麽回事?」倒是杜明师一时真惶恐起来了,他的几个儿子也明显愕然。
「明师不必挂虑。」刘阿乘赶紧宽慰。「是蜀中天师道跟荆南的天师道蛮贼————蜀中本是天师道发源,素来广盛,伪成汉在蜀中立国,天然与之交葛密切,桓公入蜀便要刀枪相对,包括後来蜀人造反,也都攀扯着天师道,所以颇杀了几万绦贼:至於荆南的天师道蛮贼,是因为天师道传入荆南蛮族中,连蛮人都裹着绦色头巾,他们一造反,自然也要镇压,也颇杀了几万绦蛮————与咱们江左无关的。」
穿着绦色纱衣、系着绦色头带的杜明师本就皮肤白皙、胡子旺盛,此时也看不出有没有被吓得脸发白,但只看他点头,也明显潦草,至於他几个儿子坐在对面,都有明显失态。
没办法,这就是桓温的威力。
当初在会稽,刘乘就察觉到了,桓温明显远在荆州,却好像在江左无处不在,大家说什麽都绕不开他,一则这厮故事太多,二则这厮在上游,真真如利剑悬头一般,时时刻刻惊吓着下游。
而现在,自己以桓温的使者身份过来,倒真好像剑影子在人家头上乱摆了。
想这杜明师,就算是编外的名士,可江东天师道共主的身份还是跑不掉的,几十万信众,几万直接控制的道众,无论如何都是个大人物,昔日自己在人家面前真真宛若小仆,现在却被自己几句闲话吓成这样。
什麽叫狐假虎威,这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狐假虎威。
当然,另一个残忍的事实是,杜明师这种走上层路线的天师道总瓢把子,而且生活腐化成这样,是注定发挥不了他最大优势和真正实力的。
他只是把信众、道众当做财产,把传教当做聚敛与攀升的手段。
但这不是更好吗?
就这样,刘乘安慰了一阵子,又说了几句闲话————杜明师跟沈劲还是有些不同的,沈劲出不了吴兴的范畴,只能听传闻,小事他都不知道,而杜明师既亲身出入会稽、建康,又耳目众多,但这厮又明显更在意那些大士族家里的私事,刘阿乘趁机向他打探一些讯息,倒是晓得了不少新鲜玩意。
谁家孩子夭折了,谁家跟谁家结亲了,谁得了大病,身体不行了。
包括之前沈劲一句和尚斗法的破事,杜明师这里都知之甚详。
这事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在会稽北部彻底立足,得到了几乎所有主流名士认可的北流僧人支道林对着自己本土竞争对手竺法潜、於法开师徒搞战略进攻,试图通过买对方的山,在对方家门口开寺院,公开辩经,搞法会等一系列活动,尝试获得整个会稽佛门霸权的破事。
然而有意思的是,尽管竺法潜跟於法开这爷俩在辩经、法会活动上一败涂地,而几乎所有会稽名士也都在辩论中认可僧支道林,可後者就是无法彻底攻破前者,名士们似乎也都开始觉得僧支道林咄咄逼人,甚至已经编出段子来了。
「明师以为是怎麽回事?」刘阿乘认真请教。
「能是怎麽回事?」一番闲扯後,杜明师明显重新放松起来,而且你还别说,这种宗教上的事情,尤其是上层路线这里,人家还真不是盖得,当场一语道破天机。「支道林只以为他辩经全胜、法会全胜,便该一统会稽佛门一般。可会稽这里,他们除了是僧人,还都是名士,僧人可以斗倒僧人,乃至於学我们道门建立宗派,直接一统,可哪有名士能吃了名士的道理?」
「不错,僧支道林这厮到底是个北流破烂僧人,还是将北方那一套佛门之间生吞活剥的道理带到会稽来了,竟不晓得江左有江左的规矩。」刘阿乘深以为然,当即颔首。「哪怕是方外之门也是如此。」
仿佛已经忘了自己也是个北流破烂一般。
杜明师刚要点头,想起此人出身,硬生生止住了。
刘阿乘见状,也及时止住这个话题,却又来问:「明师刚刚说王蓝田家中丧事,要不要一起去山阴吊丧?」
「已经去过了。」杜明师立即做答。
刘乘点点头,复又再问:「王蓝田家的丧仪法事是谁主持的?」
「僧支道林与卢悚————阿悚。」杜明师明显也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只能勉强装作从容,却又差点用了不太友好的称呼方式,然後赶紧乾笑着临时加了一个亲昵称呼。
「两个北流破烂。」刘乘似乎没有察觉,反而继续来骂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杜明师这次是真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来面对了,所幸他胡子跟桓温一样旺盛,遮得住。
实际上,已经吃完一串葡萄的罗友都忍不住看了刘乘一眼,其余几个登堂入室的真破烂也都诧异。
「宅仁先生,大个、阿火、阿逐,你们都且回去歇息吧,我跟杜明师说个正事,一句话就完,片刻也去。」说完这话,刘乘复又回头跟自己身後扇风的少年吩咐。「你们也都下去吧,将水果带下去分了吃了————这还早呢,天就怪热了。」
罗友等人自然不在乎,那些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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