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官规厘定 廉访司制度化吏治空文 (第2/2页)
,四季核查地方仓库存粮、府库银钞,不许无故拖延,也不许频繁滋扰州县。”
一旁执笔汉人文吏吴明轩停下毛笔,躬身发问:“丞相,若是地方行省达鲁花赤、平章阻挠廉访司核查账目,条例之中该如何定处置之法?”
哈剌哈孙抬眼,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条例之中只能写明,廉访使遇行省大员贪赃,可直接密奏御前,由陛下、中书、御史台三司会审,却不能赋予廉访司直接抓捕行省高官之权。蒙古勋贵、宗藩镇守边疆,根基深厚,若是条例写得过重,朝中诸王必定集体反对,诏令根本无法推行天下。”
玉昔帖木儿苦笑一声,拿起刚草拟半张的规章稿纸:“说到底,终究要向勋贵阶层退让。咱们能做的,只是把流程、条文写得完备周全,看似面面俱到,实则遇上上层权贵,监察条文便形同废纸,只能管束底层州县小吏。”
接下来数月,中书、御史两台反复修订,逐条增补细则,小到廉访使出行随从人数、每日供给伙食标准,大到核查田亩、审理冤狱、弹劾官吏流程,全部白纸黑字写入官规。
其中细则密密麻麻数百条,举凡地方学堂、河工、盐场、驿站、军屯、寺庙田产,全部划入廉访司巡查范围,甚至连州县官吏日常考勤、公务文书存档格式都一一做出硬性规定。
转年大德三年三月,冰雪消融,大都城外运河春水奔流,百官齐聚中书省广场,举行官规颁行大典。
数千份誊写工整的《廉访司定制官规》分装木箱,由驿使快马发往全国二十二道分司。每一处道廉访司衙门正堂,都要求将全套规章誊抄巨幅榜文,悬挂正中墙面,往来官吏、百姓皆可观看。
浙西道廉访司,平江府分司大堂内,新任廉访副使对着满墙密密麻麻的规章榜文,召集府内所有属官训话。
堂下一名底层知事小声私下同身旁吏员低语:“数百条规矩写得滴水不漏,下乡巡查要登记行程、核查账册要逐条对账、百姓告状要限时受理,可去年本地行省平章私自侵吞盐课数十万贯,廉访使递上弹劾文书,最后也只是朝廷口头训斥,分毫未罚。这般严苛条文,管得住咱们这些小吏,管不住上头权贵,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身旁吏员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附和:“可不是,规矩写得再周全,勋贵、世家有陛下袒护,有中书蒙古大臣说情,监察条例约束不到他们身上。往后咱们巡查,只能盯着州县主簿、县尉这类小官,对上只能装聋作哑,不然丢官罢职是轻,惹来杀身之祸。”
二人对话传入廉访副使耳中,副使沉默良久,没有斥责,只是长长一叹。他抬手望向墙面铺满整面墙壁的官规榜文,笔墨工整、条理详尽,看上去是一套完美无缺的监察制度,可内里处处藏着对蒙古上层勋贵的妥协退让。
北方燕南河北道,河间府,廉访佥事下乡巡查河工。按照新定官规,需逐一核对河工钱粮发放名册,记录民夫劳作情况。当地达鲁花赤设宴款待,席间直言相劝:“佥事大人,河工开支繁杂,难免有零星损耗,不必死抠条文深究。朝中诸王、中书权贵多有关照,若是事事较真,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名佥事手握官规条文,进退两难。若严格按条例核查,必然得罪本地蒙古镇守官,往后朝堂之上会遭人构陷;若是放任不管,官规白纸黑字摆在衙堂,日后御史台复核巡查卷宗,自己难逃责罚。几番权衡,只能对账目之上明显的亏空视而不见,只揪出几名克扣民夫口粮的底层工头草草治罪,对上层层包庇的官员一笔带过。
消息传回大都中书省,哈剌哈孙坐在案前,翻看各道廉访司上报的巡查卷宗,心中一片寒凉。
玉昔帖木儿推门走入公署,手中捧着各路密报,神色疲惫:“丞相,各地情形如出一辙,新官规推行之后,底层小吏行事束手束脚,稍有过错便被弹劾;可行省、宗王、达鲁花赤依旧肆意敛财,廉访司无人敢彻查。整套制度看似完整落地,实则只约束汉地低层官吏,蒙古上层特权分毫未损。”
哈剌哈孙放下手中卷宗,望向窗外庭院抽芽的柳树,缓缓道出心底实情:“我等耗费半载,厘定数百条官规,本意是整肃天下吏治,可大元根基在于蒙古宗藩、勋贵集团,陛下不愿动摇宗室权贵利益,咱们拟定规章之时,便注定只能做成这般表面文章。条文挂满各道衙署,流程划分得清清楚楚,却根治不了权贵贪腐的根源,这便是所谓吏治空文。”
“减免赋税只能缓解一时流民之苦,完善监察官规也只是粉饰太平,只要勋贵、宗藩特权不削,财权、兵权不受节制,今日定下再多法度,日后国库亏空、百姓怨怼的祸患依旧会再度滋生。”
二人相对无言,中书省屋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厚厚一整套完整周密的廉访司官规整齐堆叠在案头,条文详尽、体系完备,却已经注定沦为无法撼动上层积弊的一纸空文。
全国二十二道廉访司体系就此在大德三年彻底制度化定型,大元一套看似完备的地方监察制度正式成型,可制度之下根深蒂固的阶层隔阂、权贵贪腐,没有半分消解,盛世之下潜藏的溃烂,在周密官规的掩盖之下,愈加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