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拒绝(二十五) (第1/2页)
天上那人影在翻涌的灰白色雾霭里缓缓抬起右手,动作慢得像在拖动千钧重量,整座温德米尔镇的风都随之顿了一瞬。
奥菲利娅没有半分犹豫,周身气息骤然翻涌。
纯粹的金色斗气自足底破土而出,像被引燃的固态流火,顺着她的靴筒、小腿、腰腹一路攀援而上,炽烈却不张扬,只在衣料下滚出灼热的气浪。
兜帽被四下散开的无形气浪猛地掀起,暗金色的长发顺着肩脊滑下,半张侧脸覆着细碎的鳞片,被斗气映得泛出熔金般的冷光。
她右拳已悄然后收至腰侧,指节攥得发白,拳锋隐隐透出锋锐的气芒——那是她惯常出手前的起势。
没有佩剑在身的骑士小姐,正打算凭着一身斗气直接冲上高空。
可就在她脚尖微点、即将腾空的刹那,克莱因忽然探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冲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目光半分都没从天上挪开,“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奥菲利娅身形猛地一僵,拳锋上的金色微光骤然暴涨,亮得几乎要刺透人眼,可那蓄满力道的一拳终究没有挥出去。
她侧过脸,兜帽阴影下的金瞳亮得惊人,像两团缩在暗处的熔金,明明白白地写着质问: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要等什么?
可克莱因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仍死死锁在高天之上的人影上,指节扣着她腕骨的凸起,力道稳得没有一丝松动,半点不肯松开。
云层之上,塞德里克·阿尔冯斯的右手掌心,已凝出一团极淡的白光。
那光软得像从满镇雾气里摘出的最洁净的一缕,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缓缓向外铺展扩散,化作半透明的环形音纹,一圈圈荡开在空气里。
随后,他开口了。
“温德米尔镇的诸位。”
那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像从云层深处滚碾而下的沉雷,顺着街巷流淌,贴着墙壁蔓延,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无论是教堂里正攥着圣徽祷告的神父,还是缩在地窖深处死死捂住孩子嘴的母亲,甚至那些正跌跌撞撞从镇口溃逃的卫兵,都听得一字不差。
“我是塞德里克·阿尔冯斯。我的家族,在帝国建立之前,世世代代统治着这片东方之地。”
“我今日来,只是取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同时,帝国给你们的,我依旧会给你们;帝国给不了你们的,我照样会给你们。”
他稍稍顿了顿,目光垂落,扫过下方满目疮痍的城镇,最终定格在克莱因与奥菲利娅立身的方向。
隔着茫茫翻涌的雾气,两道视线遥遥相撞,像两柄隔空交击的剑。
“只要你们不反抗,就不会受到不公。”
话音落下,整座镇子陷入了一瞬死寂。
原本张牙舞爪扑向人群的雾兽,像是突然接到了无声的敕令,齐齐定住了身形,随即如同退潮的黑雾般缓缓向后撤去,伏在街巷两侧的墙根下,收拢了爪牙,再无半分动静。
那些残破不堪的门窗后面,渐渐有胆大的人掀开一点窗帘或木板,露出惴惴不安的眼睛,朝天上张望。
克莱因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仍攥着奥菲利娅的手腕,直到清晰地感觉到她臂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卸去力道,才慢慢松开手指,收回了手。
他抬头望向高天深处,那人的轮廓在雾气里愈发清晰分明。
玄色长袍猎猎鼓荡,肩甲与腕饰上的暗银色金属反射着冷光,像一枚从尘封的旧时代里走出的王族纹章,沉甸甸地压在温德米尔镇的上空。
卫兵队长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站出来的。
他叫埃德加,一个在温德米尔当了十一年差的老兵,盔甲上还沾着雾兽撤退时留下的暗色粘液,左臂软软垂着,肩甲凹陷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正面撞过。
他没有佩剑——那柄剑早在镇口溃退时遗落在石板路上了,但他还是站了出来,用仅剩的右手按住披风下不住发抖的膝盖,把脊背挺得笔直。
“塞德里克阁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硬撑出一种公务式的克制,像在向一位路过的贵族问路,而非与一个刚刚驱使雾兽对镇子进行无差别攻击的存在交谈,“既然您说,只要我们放弃抵抗,就不会受到不公——”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极难下咽的东西。
“那先前,为何要袭击卫兵队?”
这句话落地时,整条街都像被抽空了声音。
连那些躲在窗后窥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埃德加的脊梁和天上人影之间来回游移。
没有人出来拉他,没有人出声附和他,但也没有人阻止他。
那沉默本身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悄悄把他护在中央。
云层之上,塞德里克·阿尔冯斯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看了埃德加一眼,目光仿佛带着一种衡量器重的打量,像在估量这个凡人有没有资格承受他的答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像在哀悼什么早已注定的事。
“对于死去的卫兵,我深感遗憾与歉意。”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经过精心称量,落进镇民耳中时,竟真像有几分真诚。
“但请诸位理解。若不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示力量的差距,你们又怎会相信反抗是徒劳的呢?”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脚下缓缓盘旋,勾勒出那袭玄色长袍的下摆。
他的声音仍在流淌,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桩再明白不过的公理。
“我此举,正是为了尽量减少日后的无谓牺牲。以一次警告,换一镇安定,难道不是更明智的选择吗?”
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一种低沉的、从牙关深处挤出的愤怒,像暗流般在废墟之间涌动。
他们愤怒,却连愤怒都只能吞进肚子里。
那团怒火在胸膛里烧得发疼,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埃德加站在那里,后背挺得僵直,像一杆插在废墟里的残旗。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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