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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旁听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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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3章 旁听席 (第2/2页)

问了,就回不来了。

    凛冬城,政务厅前厅。

    改建用了四天。

    两排档案架挪去后楼,候见的长椅全部搬出来,又新打了四十张条凳。前厅隔成两半,里侧设审理席与证人席,两署书记员的长案靠墙摆开。外侧是旁听区,整整一百个位置。

    门口设了一张登记桌。登记只写姓名,不问身份,不验路引。不会写字的,按指印。

    四名抄写员两两一组,一人速记,一人核校。每日审理结束,当日的记录誊抄成大字抄件,傍晚贴到公告栏上。

    萨拉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工匠钉最后一块隔板。

    “我还是那句话。”她说,“公开会给对方搅浑水的空间。他们会派人混进旁听席,把每天的内容带走,编成别的说法传出去。”

    “他们会。”尼克点头,“让他们编。”

    “你不怕?”

    “完整记录每天傍晚贴在公告栏上。”尼克说,“他们编一句,就得对着一整面墙的原文编。编得越离谱,越没人信。”

    他顿了顿。

    “萨拉,模糊才需要暗处。我们手里的东西,经得起晒。”

    萨拉没再争。她低头看登记册的样式,忽然想起什么。

    “第一排的位置怎么排?”

    “留出来。”尼克说,“教廷观察员,老约翰主教,还有从羊角镇来的约瑟夫神父。”

    “让他们坐一起?”

    “看的人坐在一起。”尼克说,“被看的在上面。”

    开庭前一夜,尼克去了后楼。

    马修·格兰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纸笔和一摞他自己整理的陈述提纲。这些天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每一句要说的话,对着实物再核一遍。

    他瘦了些,眼神却比刚来的那个清晨定了。

    尼克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摞提纲。

    “紧张?”

    “嗯。”马修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那句压了很多天的话。

    “如果他们说,那些批注是我伪造的呢?”

    尼克看着他。

    “你后面还有军械铺的出库册,路引存根,药剂残渣,记录水晶,四个俘虏,一个术士。”

    “他们可以说你伪造。他们没法说所有东西都伪造。”

    “你的签名你推不掉,伪造的罪名,也压不到你一个人头上。”

    马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以前觉得,签名是最轻的事。”

    “提笔落墨,吹干。不用看人,也不用问为什么。一张签完还有下一张。签到后来,那个名字都不像我自己的了。”

    尼克站起身,没有接这句话。

    “明天上证人席,只对着实物说。”他走到门口,“别忏悔,也别解释动机。证人席不办告解。”

    马修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他又在灯下坐了很久,把提纲第一页的第一句话,重新抄了一遍。

    约瑟夫神父是开庭前一天的傍晚到的。

    他从羊角镇搭备案粮运的车来,走了两天。老约翰在城门口接他,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政务厅走。

    公告栏前还站着几个人,就着天光看审理公告。

    “我听说,”老约翰问,“羊角镇的信徒不让你来?”

    “让我来的人更多。”约瑟夫说,“他们把几天的干粮都给我塞上了。”

    他在公告栏前站定,看着那张公告,看了很久。

    “老约翰,我来,是想亲眼看看。”

    “看什么?”

    “一个签名的人,要怎么开口。”

    老约翰转头看他。

    “你自己也是签了名的人。”

    “所以我来看看。”约瑟夫的声音很轻,“签得晚的,和签得早的,差在哪儿。”

    老约翰没有回答。他领着约瑟夫走进前厅,看那一百张椅子。

    约瑟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教堂里,人进去是低着头的。”

    “这里,人是抬着头的。”

    开庭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政务厅门前就排起了队。

    队伍从登记桌一直排到街口,又拐了个弯,沿着墙根延伸出去。

    河灯镇的粮商莫里站在队伍前段。他半夜套的车,进城时靴子上的泥还没干透。他签了公开粮运合同,粮车这几个月走的都是王室备案的路。他想来看看,给这条路撑腰的人,审案子是什么样子。

    卡莎嬷嬷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两个还热的麦饼。她身边是补鞋匠,围裙都没来得及解,锥子还插在腰间的皮套里。再往后是一个退伍老兵,站得笔直。

    队伍里还有货栈的伙计,粮油铺的老板,药铺对面卖布的妇人,两个从石嘴子村方向赶来的村民,和几个说不清来历、只按了指印的人。

    没人高声说话。有人把靠前的位置让给了年纪大的。有人把麦饼掰了一半,分给旁边没吃东西的人。

    登记桌后,书记员一个一个问姓名。

    “莫里,河灯镇,做粮的。”

    “卡莎。”

    “写全名。”

    “就卡莎。”

    前厅的门开了。

    一百张椅子,一张一张坐满。第一排坐着教廷观察员佩林主教,老约翰,约瑟夫神父。佩林的教袍笔挺,老约翰的教袍洗得发白,约瑟夫的袖口还带着路上的尘土。

    三个人坐在同一排,谁都没有说话。

    再往后,是粮商、嬷嬷、鞋匠、老兵。

    罗文走上审理席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办过很多案子,进过很多厅堂。

    他没见过这样的旁听席。

    没有家属哭喊,也没有好事者喧哗。没人问今天判谁、怎么判。一百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前方那张空着的证人席。

    楼上,尼克站在窗后,看着下面。

    萨拉走到他身边。

    “都坐满了。”她说,“门外还有没进来的,说明天早点来。”

    尼克望着那一排排抬起来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这些人帮不上忙。审理用不上他们,判决也轮不到他们。

    他们还是来了。

    来记住一个签名的人怎么开口,记住每一份证据摊在桌面上的样子。

    这个清晨的一百张椅子,朝着同一个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长街尽头照过来,落在公告栏并排贴着的那一排纸上。通报、合同、租金表、整改公告、审理公告。也落在排队的人和坐着的人肩上。

    罗文敲下了第一声木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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