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星汉灿烂43 (第2/2页)
开口,是根本开不了口。小越侯牵涉霍家旧案,间接酿成满门惨剧,对错分明,没有半分可周旋的余地。
且林微自始至终含笑,未疾言厉色,平等的在针对宣皇后和越妃。
想了想,他决定保持沉默。
而太子心思更为简单。他觉得小乾安王私铸钱币,形同谋反,再加上胞妹五公主本身品行有亏。他认为林微说的是实话,只是不好听一些而已。
可兄弟俩也默契的很,见三公主、五公主还要去挑衅林微,两人都快速伸手,各自捂住自家妹妹的嘴。
之后,宣皇后与越妃二人心中已然明了林微的态度,知道求情无用,便不再开口,只同林微简单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确认众人走远,文帝便从外间回来。他并未真的离开,方才一直在殿外偷听。
文帝先挥退侍从,再看着空荡的殿门,轻叹出声:“你语气虽算温和,可方才那一番言论,阿姮、神谙二人,心里定然难过至极。”
说完后,文帝用余光在关注林微的表情变化。
林微问道:“陛下这是心疼了?”
文帝坦然颔首,不掩真心:“自然是心疼的。当年是我亏欠阿姮最多,她本是我的正妻,却因大局被贬妻为妾,这份亏欠此生难偿。
至于神谙,我对她无意,给不了她夫妻之间的爱意,能予她的,自始至终,唯有尊重,这么些年下来,也是亲人般的存在。”
林微面无表情地问道:“陛下这是想为小越侯和小乾安王求情?”
文帝看到林微冷脸,声音小了些,硬着头皮说道:“他们确实该死,可若是真死了,阿姮和神谙都会伤心的,所以,对他们的处置,能不能再商议一二?”
林微忽然扬起一抹笑意,口吻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极致的凉薄与反讽:
“是啊,越妃娘娘最是可怜。好好的正妻被贬为妾,一辈子为陛下的江山忍让牺牲,受遍委屈,只能困在宫中锦衣玉食的熬着日子。”
“皇后娘娘也可怜。身居后位、母仪天下,看着风光无限,这一生却得不到夫君的半分真心爱意,这一生情无所托,实在是人间至苦。”
“可这世上最不可怜的,当属霍无伤了。”
“他不过是亲眼看着满门覆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苟活,认贼作父隐忍十几年,身负血海深仇却依旧心怀家国,奔赴沙场浴血厮杀。”
“还特别命好的没战死在战场上,活着回来了。他比起越妃和宣后命真好啊,哪里谈得上半分苦楚?”
“还有吗霍家满门,为陛下这万里江山,付出的也实在是太少了,都没越妃和宣后的付出多,怎配让陛下你年年祭奠呢?”
文帝听完这番话,身形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眼眶霎时间红透。
他后知后觉猛然醒悟,先前林微口中那句“以为人死茶凉,就可逃一劫”,哪里仅仅是说给越妃、宣后听的,那句话同样是点给他听的。
他只顾惦念阿姮与神谙会伤心难过,处置想要折中些,竟险些忘了,霍家的血海冤屈,最不该被人淡忘,连他这个帝王,也险些在私情面前将这份牺牲轻放。
文帝喉头滚动,眼眶赤红,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开口,话语断断续续:
“我……我竟……我险些……”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再也说不下去。林微的话如重锤砸在心上,方才那点想为小越侯、小乾安王周旋的心思,此刻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心的羞愧。
林微又对文帝说道:“陛下难道不想知道,我对霍无伤并无半分儿女私情,却比他本人还要执着于为霍家报仇的缘由是什么吗?”
文帝看向林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微说道:“因为我懂得感恩。
“霍家为平定天下付出的一切,我全都记在心里。霍无伤顶着凌不疑的身份在战场上拼死厮杀的付出,我也记着。”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英雄于前线浴血,犯下罪孽之人,却在后方潇洒度日。让英雄前线舍命,而身后冤屈却无人帮他清算?”
文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听得出来,林微这话,就是在拐着弯说他忘恩负义。
因为霍家当初替他打下江山,霍无伤身负血海深仇,依旧替他镇守江山。可他这个帝王,又在做什么?
林微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您是帝王,自然有资格过问小越侯与小乾安王的定罪事宜。这一回,我愿意退让一步,只要小越侯死,其余的任由你处置。”
林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文帝:“你瞧,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留在宫中,你偏偏不听。既要让我代管,却又要对我的决定再三指手画脚。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话音落,林微转身径直离去。
殿内只剩文帝一人。
文帝眯起双眼,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似真被林微说破防了,将帝王威仪尽数抛在脑后,任由脸上泪水肆意流淌,连抬手擦拭都不肯。他踉跄转身,径直朝着供奉霍家牌位的怀远殿奔去。
这一幕让不少宫人都看见了,纷纷惊恐的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此事也惊动了没走远的越妃与宣后,追至怀远殿,便见殿内光线昏沉,烛火摇曳。
里面密密麻麻摆满霍家满门的牌位,霍翀的画像悬于上方。其中,最刺目的是霍无伤的灵位,也位列其中。
文帝看着满殿牌位,声音撕裂哽咽:
“霍家碑林似山脉!”
“子晟认着杀父仇人做了十余年的父!满门血海仇怨,我竟还妄想要子晟妥协一二!我不是人!”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霍家!”
烛火映着他满脸纵横的泪水,他一遍又一遍,一句接一句破碎地反复念叨: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我对不起霍家……对不起兄长。”
“是我偏颇,是我对不起你们满门……”
致歉声在空旷肃穆的殿内回荡,没有章法,翻来覆去,一遍遍控诉自己。
二人看着这样的文帝,泪水也悄无声息淌了下来。相伴这么多年,她们哪里会看不懂。
文帝之所以这般痛彻心扉地向霍家亡魂告罪,根源便是为顾及她们二人,动了想要轻饶罪人的念头。知晓文帝此刻,是在为那份私心忏悔。
过了许久,文帝抬手用衣袖拭去泪水,面无表情地从殿内走出来。
看见越妃与宣后满面泪痕跪在地上,他并未出言叫二人起身,先看向宣皇后说道:
“宣神谙,老乾安王对朕的基业助力甚大,这份恩情,朕一直铭记于心。”
“此番他私铸劣币,按律本是死罪。念往日情分,朕免他一死,只贬为庶人,宣氏一族亦不受牵连。”
“只是,朕与宣氏一族的情分,也到此为止。往后若再犯,按律处置。”
宣皇后含泪应声:“妾替宣氏,多谢陛下。”说罢俯身叩首。
文帝又转头看向越妃:“越姮,是朕对不起你,让你受尽委屈。但这份亏欠,是朕欠你的,并非是霍家欠你。”
“朕这些年一直在弥补,可朕心里明白,犯下的过错,单凭弥补无法抵消。”
“如今查明小越侯间接害死霍家满门,那他就必须死。但只要小越侯一人之命,不牵连越氏一族。”
“越姮,你心中若有怨,只管恨朕,莫要迁怒子晟与静宁。”
越妃深深一拜,语气坦荡,含泪说道:“多谢陛下保全越氏族人。兄长犯下罪孽,恶果理当由他自己承受,这是他应得的。我心中无怨,更不会迁恨任何人。”
文帝一边离开一边道:“朕要前往皇庄,督办良种相关事宜,归期不定,你二人保重身体。”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宣皇后看着一旁无声落泪的越妃,心中怜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越妃哽咽出声:“阿姊,我知道兄长罪有应得,只是我……”
宣皇后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阿姮,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越妃方才强撑的防线轰然溃散,埋在宣神谙怀里,终于哭出声来,身子不停发颤。
宣皇后抱着越妃,眼底酸涩翻涌,泪水又落了下来。她俩一个为宗族牵绊身不由己,一个为至亲罪孽心如刀割。说到底,皆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
宫外,
百官与世家一直在紧盯宫内动向,时时刻刻关注文帝对宣越两个世家的裁决。
自宫内两道处置诏令传出,众人得知小乾安王被贬为庶人、小越侯判死、两大家族一贬一诛,再听闻陛下已离宫前往皇庄,且归期未定的消息后,百官与世家都哗然。
有的大臣连夜聚集议事,纷纷议论今日剧变,推演朝局走向。
各大世家亦是闭门扎堆,召集族人与幕僚彻夜推演形势,细细权衡接下来的站队与应变之法。
所有人都意识到,代管朝政的林微或许比他们之前的猜测更可怕。一夜风起,都城迎来了一个暗流汹涌的不眠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