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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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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册封 (第2/2页)

子包着,四方四正,印纽是一只蹲着的狮子。福临太小,拿不住金印,庄妃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替他捧着。她对施凤来行了一礼。

    “臣妾代大汗谢陛下天恩。”

    施凤来微微点头。他注意到庄妃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多尔衮脸上,停顿了一息,然后收回来。那一眼的意思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只是大汗的母亲——她是科尔沁的女儿,是莽古斯贝勒的嫡女,是永福宫里真正的主人。他忽然想到皇上让他来沈阳不只是为了宣旨——皇上让他亲眼看看庄妃和多尔衮之间的眼神,回去之后一定会问他看到了什么。

    科尔沁代表最后一个上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看着福临:“科尔沁草原上的每一匹马,都是大汗的马。大汗是大明的顺义王,也是科尔沁的骄傲。”

    福临看着这个穿酱紫色袍子的老头,又偏头看了一眼额娘。庄妃微微点了一下头。福临转回来,对科尔沁代表说了今天最后一遍“免礼”。他的小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攥着,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帘子后面,庄妃的手指在袖口上同样轻轻攥着。母子两人的手做着同样的动作,隔着帘子,谁也看不见谁。

    大典结束,施凤来和周延儒退到驿馆歇息。

    当天晚上,周延儒在驿馆房间里把册封诏书的底稿又翻了一遍,对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是礼部侍郎,自然知道这句诗的出处——《诗经·小雅·常棣》,讲的是兄弟在家里吵架,但外人打过来的时候还是一起挡。但让他反复咀嚼的不是典故本身,而是皇上把这个典故放在册封诏书里的用意。这句话是说给多尔衮和豪格两个人听的,但它同时也是大明对建州的承诺:只要你们不越界,朕就不会主动出兵。皇上要的不是藩属的跪拜,是辽东的太平。

    他把底稿合上,望着窗外沈阳城的夜色。这里是皇太极打下来的都城,如今由他的幼子坐在汗位上。皇太极在的时候,建州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萨尔浒、辽阳、沈阳,每一仗都让大明流血。皇太极唯一一次低下头是在锦州战败之后,那次低头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铁料含碳量打不过遵化的钢。现在皇太极死了,他的儿子跪在金砖上接过大明皇帝的圣旨。这座城里没有人真正服大明,但他们谁也不敢动——因为袁崇焕的炮阵已经架在了辽河以东。

    有人敲门。是王承恩。

    王承恩刚从永福宫回来。庄妃在册封大典结束之后又召见了他一次,问他陛下对福临继位之后还有没有别的旨意。王承恩说暂时没有。庄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替本宫转告陛下——大汗记着陛下的恩典。”王承恩把这句话记在炭条本上,带回了驿馆。

    周延儒把炭条本上的记录逐字看了一遍,合上,还给王承恩。“庄妃说‘大汗记着陛下的恩典’——不是‘臣妾记着’,是‘大汗记着’。这句话是替福临说的,不是替她自己说的。”王承恩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密信是朱由检让锦衣卫信使快马送来的,王承恩已经在沈阳等了好些天了。

    “陛下的密信,让咱家在册封大典之后交给周大人。”王承恩把密信放在桌上。周延儒拆开封泥,展开信纸。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是朱由检亲笔。

    “册封诏书一到,福临便是大明册封的顺义王。告诉庄妃:福临的汗位有大明背书,谁也动不了。告诉多尔衮:诏书里那句‘兄弟阋于墙’是朕亲笔加的,他能读懂。告诉豪格:诏书里那句‘领兵守边’也是朕亲笔加的——朕认他手里的兵权。让范文程继续稳住火器队,不要站队。”

    周延儒把密信看了两遍,折好还给王承恩。“陛下的意思是,庄妃、多尔衮、豪格,三个人各给各的名分。各拿各的,谁也拿不全。拿不全,就不会翻脸。不翻脸,建州就不会散。”

    “周大人说得对。”王承恩把密信收回袖中,“陛下要的不是建州乱,是建州稳。稳了,才不会狗急跳墙。”

    周延儒点了点头。他忽然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在诏书里加那段话——不是为了敲打,是为了给每个人一个台阶。多尔衮有了台阶,就不会铤而走险。豪格有了台阶,就不会鱼死网破。庄妃有了台阶,就能在帘子后面继续握着福临的手。三个人的台阶都是皇上给的,所以三个人都不敢拆台。这就是一道诏书同时套住三个人的真正含义。

    第二天一早,施凤来和周延儒启程回京。周延儒在马上掏出炭条本,写了几行字。不是奏疏,不是密报,只是他自己的记录。

    “多尔衮接旨时沉默良久,豪格闻‘领兵守边’面色稍霁,庄妃之眼神在多尔衮面上停留一息。沈阳城内无人不服大明,亦无人真服大明。福临跪接金印时双手撑在金砖上,六岁童子已知磕头之礼。皇太极若在,当不知作何感想。”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炭条本,抬头望向前方驿道。山海关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是大明的门槛。过了这道门槛,就回到了天子脚下。而沈阳城里那三个人还在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动。他忽然明白皇上那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真正意思了——皇上不是在建州外面等着,是已经在建州里面插了一只手。这只手无形无色,但每一个八旗贝勒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施凤来的轿子走在前面,轿帘半卷。他看着窗外辽东秋天的旷野,想起当年随黄立极来沈阳封皇太极时的情景。那时候皇太极跪在金砖上,双手接过诏书和金印,说了一句“谢陛下天恩”。那时候他以为建州终于低头了。现在他才知道,皇太极从来没有真正低过头——他低头是因为铁料含碳量不够,不是因为服了。如今皇太极死了,他的儿子跪在同一个位置上,说着同样的话。但这个小皇帝身后站着的三个人——多尔衮、豪格、庄妃——谁也不会真正服大明。他们只是被一道诏书同时捆住了手脚。

    他靠在轿厢上,闭上了眼。轿子沿着驿道往西走,宁远城头的炮台在秋日的阳光下越来越近。炮台上的新炮已经架好,炮口指向东边。孙承宗站在山海关的城头上,正在巡城。他看见一支打着明黄旗幡的仪仗从东边过来,站住了脚步,眯起眼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话:“传令袁崇焕——册封大典礼成。建州三五年内出不了沈阳。辽河防线继续前推,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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