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宴 (第1/2页)
从骑兵学院出来,赵孟林带着魏续和沈劲去了东市附近那家面馆。
不是什么大馆子,门面只有两间,青砖灰瓦,屋檐下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一个“面”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是老榆木打的,桌面已经被油渍浸得发亮,但擦得干净。魏续一屁股坐下就冲柜台喊:“掌柜的,三碗臊子面,两斤酱肉,烫一壶黄酒!”
赵孟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被晒得发烫的脸颊。七月正午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赵兄,这顿不算。”魏续一边往面里加辣子,用筷子搅和得面汤都变成了红彤彤的颜色,一边笑着说,“晚上我请,去上次那家聚贤楼。我爹说了,考上了就得请客,不能抠门。银币他都给我备好了,说要是请得寒酸了,丢的是魏家的人。”
魏续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上了,语气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轮得到你?”赵孟林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爹的老部下们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今晚这顿我来安排,你别跟我抢。李叔他们下午肯定要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心里却很清楚。这些父辈的旧部,在他到上都的这几个月里,几乎是把他当成了自家子侄在照看。李崇山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来。陈怀远三天两头让女儿带话请吃饭。孟家更是天天等他。这份人情债,不是一顿饭能还清的,但今晚这顿饭,他必须请。
沈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酱肉往两人面前推了推。酱肉切得薄厚均匀,瘦肉绛红、肥肉透明,浇了蒜泥和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魏续看了沈劲一眼,筷子顿了顿,压低声音问:“沈兄,你爹呢?放榜怎么没来?”
这问题他憋了一路了。从榜墙到面馆,沈劲一直没提家里的事,也没见有人来接他。
“水师有公务。”沈劲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等下给他写信,估计等信到他手里,我已经入学了。”
他说完夹了一片酱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江东到上都,水路几千里,就算是走官驿加急,一来一回也得大半个月。到时候他确实已经在骑兵学院里扎马步、练骑术了。
赵孟林没有追问。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沈劲在驿站那天说的那句“船太慢了,我想骑马”,他一直记得很清楚。一个水师将领的儿子,从小在江边长大,却偏偏要来上都考骑兵,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沈劲不说,他就不问。
但有一件事赵孟林看得出来——这个江东少年虽然沉默寡言,却不是孤僻,而是沉稳。那种沉稳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把被反复锻打过的刀,锋芒都收在鞘里,不轻易示人。能把儿子养成这副模样,沈劲的父亲不会差。哪怕他没有来上都,哪怕他连放榜都不知道,但他一定在沈劲身上倾注了足够多的东西。
“来,”赵孟林举起酒碗,把那些念头暂时放到一边,“敬咱们三个。从今天起,咱们就是骑兵学院的同窗了。往后四年,同吃同住同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黄酒在碗里晃荡,映着午后的阳光,颜色温润得像融化的琥珀。
魏续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大得旁边的食客都回头看他。他也不管,扯着嗓子喊:“敬骑兵学院!老子考上了!”
旁边几桌客人有的笑了,有的摇头,一个老汉端着面碗嘟囔了一句“年轻人”,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上都城里谁不知道骑兵学院放榜?这种高兴劲儿,谁年轻时候没经历过?
沈劲端起碗,只说了一句话:“敬同袍。”
两个字,不多不少,但字字都沉甸甸的。
三只碗碰到一起,黄酒溅出来几滴,洒在木桌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酒液在桌面上慢慢洇开,浸进木纹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赵孟林仰头喝了一大口,黄酒温热,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放下碗,看着面前这两个人——魏续,大大咧咧却没心机,一腔热血都写在脸上;沈劲,水师将领的儿子,沉默寡言但刀法干净,骨子里藏着一种让人放心的东西。
往后四年,他们要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在马背上颠簸摔打,在操场上挥刀流汗。这种情分,比同窗更重。
吃完面,又喝了一会茶。掌柜的端上来的是一壶粗茶,叶子大、梗子多,但冲出来的茶汤颜色深浓,解腻正好。三个人聊了聊入学的事——号衣什么时候领,宿舍怎么分配,马匹是自己带还是用学院的——都是些琐碎的话题。
魏续和沈劲喝完茶就回客栈去了。
赵孟林独自到了永通巷。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王崇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正低头翻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王崇抬起头来。
“信写好了没?”王崇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今天下午正好要去驿站发几份公文,你的信顺便一起寄出去。趁现在驿站还没关门,赶紧写。”
“马上写。”
赵孟林快步走进书房。
坐下来后,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磨墨。墨锭是王崇从徽州带回来的老墨,磨起来细腻无声,墨汁慢慢洇开,黑色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扩散。
磨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窗台上。赵孟林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个月的画面。
他把笔蘸饱了墨,提笔就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出奇。
“父亲、母亲、奶奶:儿孟林到上都以来不敢怠慢,日日苦练,于七月八日参加骑兵学院入学考试,并于七月十六日收到上都骑兵学院录取通知,号衣二六三五,名列红榜。入学手续将于七月二十五日前办理,八月初放暑假,届时儿将返乡面禀详情。在上都期间,王崇哥照料周到,身体康健,训练未辍。赵桓教习处已通过考验,父亲的旧时部下皆热情大方,给儿关照。几位大人也时时对儿给以关切。儿于上都期间结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尽皆义气满怀,互相关照。儿孟林拜上。”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另起一行。
“王铣先生:先生教的拳法、手戟、杀招,弟子每日练习,不敢对先生教诲时刻或忘,幸未曾荒废。赵桓教习所言拜师的前提条件均已达成,已通过考验。先生赠的短刀,弟子时刻带在身边。入学后定当继续苦练,必不负先生教诲。赵孟林拜上。”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上火漆。火漆印是他到上都后王崇给他刻的,上头是一个篆体的“赵”字,笔画方正,棱角分明。他把火漆印用力按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红色的漆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痕。
王崇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印,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火漆印,比你爹盖得还端正。”
“王崇哥别笑话我。”
“谁笑话你。”王崇把信和公文一起装进怀里,拍了拍赵孟林的肩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晚上聚贤楼那边,我顺路去跟何掌柜说一声。上次那个雅间,再订一次。今天放榜,全上都的酒楼都爆满,不提前打招呼怕订不上。”
“多谢王崇哥。”
“还有,李崇山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周明远那边也让人带了话。你新认识的朋友,你自己去请。”
赵孟林点头。王崇的安排比他想的周到得多。他这个世交家的哥哥,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每一样都替他想在前头。
随后他去了一趟孟府,见了孟兴文和孟兴武兄弟。孟兴武正在院子里练箭,听说晚上聚贤楼请客,把弓一扔就拍着胸脯说一定到。
傍晚酉时初,天色还亮着,上都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夕光里。街上的铺子陆续点亮了灯笼,酒楼饭馆里开始飘出炒菜的香气。王崇和赵孟林提前到了聚贤楼。
何掌柜亲自迎上来。“王大人!赵二少爷!”何掌柜一路小跑过来,连连拱手,“恭喜恭喜!听说赵二少爷考上了骑兵学院,这可是大喜事!”
赵孟林抱拳还礼,笑着说:“何掌柜客气了。”
“雅间给您留好了,二楼最大的那间——摘星阁。”何掌柜一边领着二人往里走,一边比划着,“三张大圆桌,按上次的规格来:冷盘十二道、热菜十六道,酒还是陈年竹叶青,我特意从酒窖里挑的二十年陈酿,寻常客人我都不舍得拿出来。您看菜式有什么要调整的,尽管吩咐。”
二人上了楼。摘星阁在聚贤楼二楼的最东头,是三间打通的格局,宽敞得摆三张大圆桌还绰绰有余。窗子都开着,晚风穿堂而过,带着街上炒栗子的焦香味。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的是上都八景,笔法工细,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酱牛肉、水晶肘子、糟鹅掌、拌三丝、蒜泥白肉、糖醋萝卜丝、松花蛋、卤豆干、盐水花生、椒盐核桃、糖渍山楂、凉拌木耳,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
坐了没多久,客人陆续到了。
魏续和沈劲最先到。魏续换了身深蓝色新直裰,料子是江南的绸缎,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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