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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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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 (第1/2页)

    大业九年,秋风乍起。

    那风邪性得很,跟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高鸡泊的水位退下去了,露出大片黝黑腥臭的淤泥。那股子味儿,闻一口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说实话,看着这片烂泥地,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总觉得这地方刚生完一场大病,虚得很,像极了我爹高士达现在的状态。

    高士达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他称王了,冀王。

    没有与谋士商议,没有占卜吉凶,甚至没有通知盟友窦建德。他只是在一场大醉后,红着眼睛,拍着桌子对满寨的弟兄吼道:“老子是高鸡泊之主,河北道的无冕之王!窦建德算什么东西?当年他落魄时是我收留的他!七里井之战要不是我闺女出谋划策,他早就成了郭绚的刀下鬼!现在他窦建德称王,我高士达就要称帝!”

    “大王”二字一出,即成定局。

    “大王,不可啊!”程名振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此时称王,便是公然与朝廷决裂。如今杨广虽在征辽,但一旦腾出手来,必然是举国围剿。且窦建德那边……”

    “闭嘴!”高士达一脚踹翻了程名振面前的矮几,酒菜洒了一地,“你个酸秀才懂什么?我高士达纵横天下十几年,威震河朔,难道连个名分都没有?我要做河北的王!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河北道,是我高士达的天下!”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醉意和狂态:“惠通,你说,爹配不配做这个王?”

    我坐在阴影里,十三岁的年纪,眼神却冷得像深秋的潭水。我看着他因酒精和权力欲望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那个在芦苇荡里教我握刀、告诉我“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的父亲,似乎已经被眼前的幻象吞噬了。

    “父亲,”我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现在称王,百害无一利。朝廷虽元气大伤,但并未灭亡。若父亲此时称王,必然成为朝廷的首要目标,那便是以卵击石。而且窦建德那边,唇亡齿寒,若是见我们树大招风,必生嫌隙。”

    “放屁!”高士达暴怒,指着我骂道,“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兵法?我高士达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滚出去!别坏了老子的酒兴!”

    我看着他喷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亲情,只有被忤逆的恼羞成怒。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女儿多嘴了。”

    那一晚,大典极尽隆重,也极尽荒诞。

    寨子里搭起了临时王帐,虽然粗糙,却也勉力铺陈了些许皇家规制。高士达穿着新制的赭黄龙袍,那是他强迫寨中妇女连夜赶制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掩不住那股暴发户的骄矜。他头戴十二旒玄冕,沉重的玉串遮挡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眼中喷射的火焰。

    “吾乃冀王!”

    他端坐于崇阶之上的简陋宝座,面若渥丹,目含光焰。阶下的诸将按剑而立,甲胄铿锵,在一片混乱中参差不齐地高呼“大王千岁”。那声音震得檐角的铜铃齐鸣,却掩盖不住其中的虚浮与空洞。

    我没有参加大典。

    我独自一人骑着马,沿着高鸡泊的湖岸慢慢行走。湖面上的冰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幽深不见底的绿水。芦苇还是枯黄的,但在根部,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要来了。

    可我觉得,高鸡泊的冬天,才刚刚开始。那冰层下的寒意,正顺着马蹄,一寸寸沁入我的骨髓。

    自那日之后,高士达这老头子,彻底飘了。

    自从七里井大胜,他便觉得自己是真龙天子下凡,走路都开始端着架子,看谁都像看草芥。寨子里天天流水席,夜夜笙歌,抢来的金银堆得跟小山似的,掳来的女人也是一个接一个往他帐子里送。他喝醉了就拍着桌子嚷嚷:“杨广算个鸟!老子才是这河北道的主人!”

    可这主人当得,实在是一塌糊涂。

    高雅贤那帮老兄弟,现在比土匪还像土匪。抢粮、霸女、欺压百姓,干得比谁都欢实。高鸡泊这点老底子,早就被这帮龟孙子给败光了。

    云娘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地擦拭着那张铁胎弓。这姑娘是爹前两年捡回来的孤女,性子冷得像块冰,箭法却准得吓人。听着高士达那些醉话,她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

    这时,程名振匆匆走了进来。这人是个酸秀才出身,文质彬彬的,在这帮糙汉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一直是我最倚重的智囊。

    “大小姐,”程名振压低声音,眉头锁得死紧,“大王又在营里征选民女,前两天刚抢了邻村的老乡,今天又要把张铁匠的女儿抢来。弟兄们怨气很大,再这么下去,咱们跟那帮官军有什么区别?”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程名振这人就是这样,凡事都讲个道理,讲个规矩。可在这乱世里,道理最不值钱。

    “名振叔,”我看着他,“你去劝劝我爹。就说这事不能再干了,寒了人心。”

    程名振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去劝了。大王说我是读书读傻了,妇人之仁。还说……还说这高鸡泊现在是他的天下,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心里一阵冰凉。看来,这老头是真的觉得自己是王了。

    这天傍晚,我刚练完刀,哑叔就急匆匆地跑过来。那张没舌头的脸憋得通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意思是让我赶紧去前寨。

    大帐里的气氛,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高士达坐在主位上,满脸油光,手里死死攥着个酒坛子。下首坐着一个穿着旧官袍的客人,四十来岁,面黄肌瘦,唯独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人叫杨善会,以前是清河县丞。

    说实话,这人跟窦建德完全是两种路数。窦建德那是憨厚里藏着精明,像地里的大葱,看着朴实,嚼起来辣嗓子。可这杨善会,那就是纯纯的毒蛇,藏在草丛里,你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等发现了,一口就能要你的命。

    七里井那一仗打完,杨善会被朝廷贬了职,走投无路,只好腆着脸来投奔。

    “高公!”杨善会清了清嗓子,那股子书生傲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杨某今日来,不为别的,是来送一场泼天富贵!”

    高士达打了个酒嗝,满嘴酒气熏人:“啥富贵?还能比老子这七里井的胜仗更大?”

    “七里井算个屁。”杨善会冷笑一声,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乡巴佬,“不过是仗着地利,耍了点下三滥的阴招罢了。高公,您可知现在天下大势?”

    “老子管他什么狗屁大势!”高士达不耐烦地挥挥手,酒意上头,“老子只知道,谁挡老子的路,老子就杀谁!”

    “愚昧!愚不可及啊!”杨善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高公,您现在拥兵数万,占据高鸡泊天险,这本该是逐鹿中原的资本!可您看看您现在干的这些事?纵兵抢掠,残害百姓!这跟那帮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老百姓背地里都叫您‘高阎王’!您这是在自掘坟墓,懂吗?”

    帐子里瞬间静得吓人。

    高雅贤那帮人脸上挂不住了,一个个怒目而视,手都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云娘站在阴影里,手指已经扣上了弓弦,只要高士达一声令下,那支箭就会瞬间洞穿杨善会的喉咙。

    程名振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高士达也被噎得够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虽然他粗,但“高阎王”这三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

    “那你倒是说说,”高士达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老子该怎么干?”

    杨善会站起身,那双眼睛亮得像狼。他不急着回答,反而踱着步子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漳南的位置,又划过高鸡泊,最后停在清河郡城。

    “整顿军纪!严明赏罚!招贤纳士!”杨善会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往高士达心里钉钉子,“咱们河北道豪杰并起,窦建德在漳南,张金称在鄃县,哪个不比您有威望?您要想成大事,就得先把这些乌合之众变成真正的义军!只要您肯洗心革面,杨某愿效犬马之劳,帮您把这河北道搅个天翻地覆!”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确实挠到了高士达的痒处。这老头最爱听的就是“搅个天翻地覆”,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搅屎棍。

    这老头听得愣了,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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