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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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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戈壁 (第2/2页)

    “那卷羊皮给我。”萧烬说。马千里将石台上的羊皮卷小心地递给他。

    萧烬将掌骨放在羊皮上。骨面上的血纹和羊皮上的血字在触碰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收起两样东西。“把这里的坐标记下来。通知虞家商号的飞鸽站,让虞衡派一队人到这里来——末帝的血虽然干了,但盐壳上的防护圈还在。这座烽燧可以成为废鼎派在北境的一个据点。”

    马千里取出炭笔和一小片油布,开始在油布上画坐标。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坐标数字抄得很仔细。他抄完之后抬起头:“殿下,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司烛郎的烽燧?”

    “九锁各处都有。末帝不可能只派一队人送血。”萧烬将掌骨收回怀中,“齐铁的路线图上没有标这些烽燧——因为齐铁也不知道。他的先祖是铸鼎工匠,死在了铁壁关。司烛郎是送血使,死在了这里。他们在三百年前分头出发,谁也不知道对方走到了哪里。但末帝的血是互通的——女官的掌骨能感应到司烛郎的血。”

    他走到烽燧门口,翻身上马。“路线改一下。不去草原联络点了。沿着掌骨发烫的方向走——它会在靠近其他司烛郎遗骸的地方再次发烫。那些遗骸所在的地方,就是末帝的血三百年前覆盖过的位置。只要末帝的血还在,苍溟就感知不到我的烬气。这是一张活的路线图。”

    马千里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轻骑们一挥手。队伍重新启程。

    离开烽燧后,掌骨的烫度渐渐降了下来。但骨面上的血纹没有完全熄灭——它保留着极微弱的光泽,像是夜行时在远处亮着一盏不愿熄灭的灯。萧烬走一段就会取出掌骨看一看方向。血纹在指向下一个司烛郎遗骸的位置,就像碎铜片当初在指向副鼎一样——但碎铜片是苍溟的眼睛,掌骨是末帝的眼睛。一个已经死了三百年的人,还在用她的血替后人指路。

    “马校尉。还有一件事——沈知秋在飞鸽传书里说,谢明烛在朔方城南的废窑出现了。废窑在哪个方向?”

    马千里想了一下,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地图——不是齐铁的路线图,是沈知秋从西陵寄来的那份朔方地区详图。他借着暮光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废窑在朔方城南五十里。从我们现在的方向来看,大概往东偏南四天路程——和草原联络点是相反的方向。”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信上没写。”马千里收起地图,“但沈御史说,她身边跟着一个穿黑袍、没佩刀的男人。那个男人从出现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跟着。谢大小姐走哪他就跟哪。”

    萧烬沉默了一息。没佩刀的男人。裴照夜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空刀鞘的鞘口上——那是裴家世代握刀留下的肌肉记忆,手指按在鞘口,随时准备拔刀。没有刀了,但这个动作变不了。

    “不是他跟着她。”萧烬说,“是她跟着他。”

    “什么意思?”

    “裴照夜在断魂桥下炸桥之后,顺着沉枷江支流漂到入海口,又在铸鼎峡替我们引开了十二名烬卫。现在他身上至少背了三条苍溟的追杀令——苍溟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他灭口。谢明烛点了无烬蜡,经脉封闭,不能使用烬解。她一个人在朔方走,躲不过烬卫。但裴照夜能躲过——他做了十几年夜枭司指挥使,苍溟的每一个暗哨都是他布置的。她知道跟着他,就能躲开苍溟的眼睛。”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戈壁的夜没有月光,云层厚得像是被熬烂了的铅。轻骑们点起了火把——不是普通火把,是齐铁用烬矿晶石碎屑浸泡过的铜丝火把,火光在盐壳荒原上泛着极淡的蓝色。萧烬走一段就回头看一次。身后铁壁关的方向,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不是夕阳,是爆炸后的余烬。一个时辰前,铁壁关正南门方向亮起了一道冲天的蓝光,然后是一声闷雷般的爆炸声——十二架烬弩的晶石被遥控引爆了。引爆的人不是萧破虏,是留在关内的那三千守军,他们一定是在发现城门洞里堆着的晶石时触发了某种延迟引信。

    那声爆炸之后,铁壁关的城楼塌了半边。萧烬在戈壁上回头时,还能看见坍塌的城楼在火光中冒出的黑烟。

    苍溟现在一定以为他还在铁壁关。爆炸的声音太大,烬矿晶石燃烧的蓝光太亮,足以掩盖他从北门离开的痕迹。但谎言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队伍在黑暗的戈壁上继续向西。火把的蓝光在盐壳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风停了,戈壁的夜安静得不像人间,只有马蹄踩碎盐壳的咔嚓声。

    天亮时分,掌骨又烫了。这一次烫得比上一次更狠,像是有一块烧红的铁贴在胸口。萧烬将掌骨取出,骨面中央的血纹不再是暗红色——是鲜红的,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红光指向正西方向,地平线上出现了另一座烽燧的轮廓。

    但这座烽燧和上一座不一样。它的顶盖没有塌,墙上没有龛洞,门口的石阶上摆着两排整整齐齐的陶罐——三百只,排成十列,每一只都封着口,封条上的“烬”字被戈壁的风沙磨得几乎看不见了。陶罐阵列中央坐着一具骸骨——穿着前朝司烛郎的官袍,袍子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料子还在。骸骨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匕首插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骨头上刻着几个字,和上一座烽燧那卷羊皮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罐未送尽,愧对陛下。以命守罐,等后来人。”

    后来人。三百年前,他在这里等后来人。他没有等到。但他把血罐留了下来,一罐都没有少。萧烬蹲下身,从骸骨手中取下那把匕首。匕首的刃口已经锈透了,但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烬止于此”。和九锁庙门前铁牌上刻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把这些血罐全部搬上备用马匹。”萧烬站起来,“这些血比我腕子里的血更值钱。末帝亲自放的血,三百年来在戈壁里封存,没有被苍溟污染过。这些血能在任何地方画出一道苍溟无法穿透的隔绝圈。”

    马千里已经在数陶罐了。轻骑们从备用马匹上卸下部分干粮和淡水,腾出位置来装载血罐。三百只陶罐,每只巴掌大小,分装在十只大木箱里。这是末帝在三百年前送出去的礼物,在戈壁里等了太久。

    “殿下。”马千里将最后一只陶罐装好,“血罐够用多久?”

    “能用很久——如果在正确的地方用。”萧烬将司烛郎的匕首也放进木箱,“他守了三百年,等的不是我们,是另一个能继续把罐子送出去的人。”

    他翻身上马。队伍重新启程。身后是烽燧和骸骨,前方是广袤无边的戈壁。火把的蓝光在盐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地平线上,新一天的朝阳正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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