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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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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雾 (第2/2页)

填满了。不是光,是一种很满的暗。像夜晚把天空装满,不是因为黑,是因为星星太多了。

    她开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气泡,一碰就碎:

    “你在化。“

    沈梦看着她。

    蓟草说:“你的醒在化。化了之后,你会睡。“

    沈梦想说:我不要睡。

    但他心里的答案变了。

    他想说:也许睡一下也行。

    不是放弃。是——他累了。永醒了这么久,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眼睛累。看穿了一切的眼睛,比任何肌肉都累。因为肌肉累了可以休息,眼睛累了,连闭上都是一种背叛。

    但现在不是了。

    蓟草好像听到了。她笑了。

    不是泥婆那种“被遗忘之后才有的笑“。是另一种——一种很轻的、像泉水一样的笑。没有声音,但沈梦看到了。那种笑不在嘴上,在眼睛里。

    她站起来。走到泉眼另一边。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伸进了泉水里。

    不是放在上面。是伸进去。整只手。黑色的泉水没过了她的手腕、她的小臂、她的手肘。青色纹路在泉水里疯狂地生长,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上。

    她的脸上长出了纹路。像藤蔓,像血管,像某种沈梦看不穿的东西。

    但这次,他没有看穿。

    因为那不是能看穿的东西。那是生长本身。生长不需要被看穿,生长只需要发生。就像花不需要被理解才能开,就像雨不需要被记住才能落。

    蓟草的银白色头发在泉水里散开,像一朵倒着开的花。她的身体在变化——不是变大,是变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像冰在化,像墨在水里散开,像一个人慢慢变成了一个故事。

    她在消失。

    但她在笑。

    沈梦想叫她。但他叫不出来。他的嘴张开了,但声音被雾吃掉了。

    蓟草最后看了他一眼。空洞的眼睛里,那种黑色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朵花。

    不是真的花。是一种形状。长满刺的、青色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形状。

    她没有说再见。

    因为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只是被遗忘了。然后她生长了。然后她绽放了。然后她又被遗忘了。

    但这一次,被遗忘的不是她。是她的绽放。

    没有人会记得她开过花。

    但花开过。

    沈梦坐在泉眼旁边,看着蓟草消失的地方。泉水还在流,黑色的,装满了眼泪。眼泪不知道自己在流,就像雾不知道自己是眼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银色裂痕还在,但比以前淡了。不是消失,是变淡了。像墨水滴进了水里,还在,但不那么浓了。像一道伤疤,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

    他还是醒着。

    但醒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永醒“——被迫的、诅咒式的、看穿一切却动不了的醒。像一扇被焊死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但永远打不开。

    现在是“选择醒“——他可以闭眼了。他知道自己可以闭眼了。但他选择不闭。

    这是不同的。

    非常不同。

    他站起来。不是用手撑的。是用腿。

    他的腿动了。

    不是很稳。摇摇晃晃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像一棵树第一次在风里站直。但他站起来了。完全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黑色的泉水凝成的壳上,壳在他脚下发出咔嚓的声音,像冰在裂,像茧在破。

    他迈出了一步。

    不是走向雾。是走向泉眼的另一边。

    泉眼的另一边有一条路。路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字。那些字他看不懂——不是因为字太小,是因为那些字不是写给“醒着的人“的。

    是写给“睡着的人“的。

    是写给那些还能闭眼的人的。

    沈梦走上了那条路。

    他没有回头看泉眼。

    但他知道蓟草的花还在那里开着。没有人看见,但在开着。就像有些雨落在没有人的山里,但山湿了。

    他也知道泥婆的饥饿还在。没有人喂了,但饿还在。饿是最忠诚的东西,比记忆忠诚,比名字忠诚。

    他也知道西绪福斯的叹息还在。没有人听了,但叹息还在。叹息不需要听众,叹息只需要一个还在推石头的人。

    他也知道影吾还在他的影子里。没有人问了,但影吾还在问。问题不需要被回答才能存在,问题只需要被问出来。

    所有被遗忘的东西都还在。

    不是因为有人记得。

    是因为遗忘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是另一种形式的记住。

    沈梦走在那条窄路上,银色裂痕在灰色的光里微微发亮。不是伤口的光,是窗缝的光——一扇终于可以关上、也终于可以打开的窗。

    他没有叹气,但他动了。

    他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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