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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9章刘老四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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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09章刘老四的回忆 (第2/2页)

没看见的时候,心跳快了,瞳孔也变了。他在撒谎。”

    楼明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能看出来?”

    “我学民俗学的,田野调查的时候,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谢依兰说,“有些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有些人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鼻子。他不一样,他说谎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平静,但有一个细节出卖了他。”

    “什么细节?”

    “他的手。”谢依兰说,“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手攥紧了。说完之后,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事。

    “行啊,”他说,“看来找对搭档了。”

    谢依兰瞪他一眼:“现在怎么办?”

    楼明之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他说得对,这是他的事,他有权选择怎么扛。”他说,“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事。上海,馄饨张的儿子。”

    他转身往院外走。

    谢依兰跟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棵枣树静静地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屋门依旧紧闭,门上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她突然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的东西,远比刘老四说的要多得多。

    三天后,上海。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十六铺码头的旧址前,看着眼前这片已经被改造成商业区的地方。

    “馄饨张的儿子,叫张阿生。”楼明之翻着手机上的资料,“当年在码头扛大包,后来进了码头工会,再后来……”

    他顿了一下。

    “再后来怎么了?”谢依兰问。

    “再后来,失踪了。”楼明之说,“十二年前,突然就没了消息。工会的人说他辞职回老家了,但老家那边查不到他的户口迁入记录。”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又是一个失踪的。”

    “对。”楼明之收起手机,“又是一个。”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黄浦江水缓缓东流。远处,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现代版的巴比伦塔。近处,老码头的痕迹已经所剩无几,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系缆桩还孤零零地立在江边,像是被遗忘的老兵。

    “楼明之。”谢依兰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怎么办?”

    楼明之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继续查。”他转过头看着她,“真相可怕不可怕,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但真相就是真相。它在那儿,就得有人把它挖出来。”

    谢依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爸也是这么想的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说,“去工会问问。十二年前的老人,总该有人记得。”

    码头工会的办公地点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明之敲开门,说明来意,被带到一个挂着“档案室”牌子的房间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找张阿生?”老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们一眼,“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是他的远房亲戚。”楼明之说,“很多年没联系了,想找他。”

    老头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房间里堆满了档案柜,到处是积满灰尘的卷宗。老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就是张阿生的档案。”他把档案袋递给楼明之,“你们自己看吧。”

    楼明之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纸。一张是入会登记表,一张是工作记录,还有一张是……

    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的工装,站在码头边,对着镜头笑。背景是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老式的木船。

    “这是张阿生?”他问。

    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对,就是他。这张照片是他入会的时候拍的,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楼明之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张阿生,1989年摄于十六铺码头”。

    他把照片递给谢依兰。

    谢依兰看了一眼,也是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喃喃地说,“怎么有点眼熟?”

    “你也觉得眼熟?”楼明之看着她。

    “嗯。”谢依兰盯着照片,努力回想,“好像……在哪儿见过。”

    两个人想了半天,谁也没想起来。

    老头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他远房亲戚,怎么连他的照片都不认识?”

    楼明之反应过来,赶紧解释:“我们小时候见过,后来很多年没见了,印象模糊了。”

    老头点点头,没再追问。

    楼明之又问了一些张阿生的情况,老头知道的也不多。只说张阿生在码头干了七八年,后来就不干了,说是要回老家。具体回哪儿,没人知道。

    临走时,老头送他们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张阿生有个习惯,每年清明节前后,都会给他爹上坟。他爹埋在镇江,老家的坟。你们要真想找他,可以去那儿蹲蹲。”

    楼明之心里一动。

    “您知道他爹的坟在哪儿吗?”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在镇江,具体哪个公墓,没问过。”

    楼明之道了谢,和谢依兰走出工会。

    外面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

    “镇江。”谢依兰说,“又绕回镇江了。”

    楼明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张照片。

    张阿生,馄饨张的儿子,在码头扛过大包,十二年前失踪。

    那张脸,他一定在哪儿见过。

    可到底在哪儿呢?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走到巷口时,楼明之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鬼打来的。

    “喂?”

    “明之,”老鬼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楼明之心里一紧:“什么事?”

    “刘老四死了。”

    楼明之愣住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老鬼说,“他那个农家乐起了火,半夜烧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光了。消防队从废墟里扒出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是刘老四。”

    楼明之攥紧了手机。

    “是意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消防队说,现场有助燃剂的痕迹。”老鬼说,“是人为的。”

    楼明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刘老四站在院子里,说“他们要来就来,要杀就杀。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等到了。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挂断电话,他看着谢依兰。

    谢依兰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刘老四?”

    楼明之点点头。

    “死了。”

    谢依兰沉默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巷子里,饭菜的香味还在飘。有人家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苏北,刘家坳的那个小院子里,两棵枣树还在。

    只是那扇门后面,再也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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