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54)绝望审判 (第2/2页)
的地下坑道——那坑道入口被一块波纹钢板半掩着,他几乎是摔进去的,膝盖在台阶上磕出鲜血,却顾不上疼痛。
大地似天崩地裂一般,被无数庞大的铁锤轮番捶打。爆炸的冲击波透过土层传递下来,像某种巨兽在地下深处咆哮,坑道的四壁剧烈颤抖,沙土和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大量震碎的泥块哗哗直落,有些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在士兵们的钢盔上,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坑道里的人感觉像蝼蚁一样随时会被活埋在地下——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被活埋“的恐惧,比死亡更折磨人,像一种缓慢的、无法逃脱的窒息。不止井川永一人感到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绝望,士兵们挤在一起,身体因为震动而相互碰撞,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只是死死捂住耳朵,眼睛瞪得滚圆,像一群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垫了厚钢板和柚木板桩支撑的坑道终于支撑不住被炸塌好些处——那些钢板被巨大的冲击波扭曲变形,像被巨人揉皱的锡纸;柚木板桩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然后整段坑道轰然坍塌。埋了不少人——有的被土石压住下半身,发出凄厉的惨叫;有的被完全掩埋,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好在水上源藏之前让安排的竹筒,虽说拖拉了好一阵,丸山房安起初不以为意,但在水上源藏的坚持下,还是准备上了。那些竹筒是碗口粗的缅竹,一头削尖,一头保留竹节,在竹节上钻了几个小孔。这立马派上用场——坑道坍塌后,被困在里面的士兵们摸索着找到竹筒,将削尖的一头插入松动的土中,有竹节的一头含在嘴里,像潜水员使用呼吸管一样,从地面之上汲取那宝贵的、救命的空气。不少士兵因此捡回条命,他们趴在黑暗中,含着竹筒,像一群在泥沼中呼吸的鱼,等待着救援或者死亡。
就在阵地遭到美机此番轰炸前,北机场日军仅有的20余架一式战机匆忙全部起飞。地勤人员用尽了最后一滴可用的航空燃油,像给垂死的病人注射强心剂一样,将这些战机一架架推上跑道。由于司令部传达命令主旨一直是让坚守,加之弹药和燃油紧缺,过去丸山房安每次都只舍得使用一半战机,像一位吝啬的守财奴数着口袋里的最后几枚硬币。现在必须全部出动了——因为B-29的轰炸意味着一切都将结束,再不升空,这些战机将在地面上被炸成扭曲的废铁。
升空的20余架日军战机随即完成三组编队。那些一式战斗机“隼“——轻巧、敏捷、火力凶猛,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嗡嗡叫着扑向银白色的巨兽。两组追击B-29机群,一组分头迎战扑来的美军P-40护航战机。飞行员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神情,他们知道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攻击,但“玉碎“的信念像一团火,在他们心中燃烧。
B-29机群在密支那上空盘旋两圈投完弹后开始拉升,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加高亢,像一群完成了狩猎的巨鹰准备返回高空。再继续向东飞行,向着中国成都的方向。队尾一架B-29尾部的增压观测舱中,尾炮手是一个来自内布拉斯加的年轻人,名叫米勒,他蜷缩在狭小的球形炮塔内,透过防弹玻璃观察着后方。他发现了追击而来的日机——那些小黑点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从下方快速爬升。便拿起对讲器通报机群:“尾部警戒!六点钟方向,敌机接近!数量约十架!“
飞在最后一组编队的9架B-29轰炸机降低飞行速度和高度脱离机群——那是有意为之的战术,像一位老练的猎人放慢脚步,引诱猎物进入陷阱。同时调整编队姿态为立体状,9架飞机在空中形成一个三维的火力网,上下交错,左右呼应。以各自尾炮塔装载的20毫米M2火炮以及共18挺12.7毫米机枪同时扫射出一组铺天盖地的火网。那不是点射,不是连射,而是所有炮塔同时开火,子弹和炮弹在空中编织成一道密集的、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金属风暴,像一面死亡的墙壁,向着日机迎面推去。
这十几架衔尾的日军战机竟没一架逃脱。它们像一群扑向灯火的飞蛾,一头撞进了那道火网。20毫米炮弹击中机身,将铝合金的蒙皮撕裂,将内部的零件和人体抛向空中;12.7毫米子弹穿透驾驶舱,将飞行员的身体打成筛子。还没进入本机射程——那些一式战机的7.7毫米机枪甚至还没来得及瞄准——就在空中被这阵密集火网全部吞噬击毁。爆出一团团黑云散落空中,像一朵朵盛开的黑色牡丹,或拖着长长的尾烟坠毁在地面,像一颗颗燃烧的流星,砸在密支那郊外的稻田和丛林中。
北机场上空短暂的空战也很快结束。20架P-40“战鹰“对阵数量劣势的日军战机,像一群狼围攻几只受伤的鹿。P-40的飞行员们利用高度和速度优势,从日机的侧翼和上方发起攻击,.50口径的子弹像火鞭一样抽打着一式战机的机翼和机身。日军其余几架战机被数量完全压制的P-40机群趁势全部击落——最后一架一式战机试图做垂直俯冲逃离,但被两架P-40同时咬住,子弹从后方灌入引擎,飞机在空中解体,像一朵被撕碎的纸花,缓缓飘落。
躲在半遮蔽防空坑道内,透过望远镜,目睹本方一式战机编队被美军的B-29砍瓜切菜般瞬时摧毁——那些望远镜是德国制造的蔡司,镜片清晰得残忍,将每一个细节都放大到眼前:战机中弹、起火、解体、坠落。同时得报紧急撤到工事内的8辆坦克已被炸毁5辆——那些九五式和九七式坦克被1000磅炸弹直接命中,像玩具一样被掀翻,炮塔被炸飞,履带断裂,燃起熊熊大火。一贯自诩凶悍的丸山房安心中对这些超大型的轰炸机群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无力感“的恐惧,对“无法对抗“的恐惧。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他的坑道工事、他的交叉火力网、他的玉碎决心,在这些银白色的巨兽面前,像稻草人一样脆弱可笑。感到背脊一片发凉,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刀疤流淌,像一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爬行。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军刀刀柄,却发现那柄曾带给他无数荣耀和自信的武士刀,此刻轻得像一根稻草。
而空袭警报响起时,水上源藏并没有去坑道躲避。他正站在司令部二楼的窗前,看着天空中那群越来越近的黑影。他没有跑,没有躲,而是下楼特地站到司令部的空院中——那个庭院已经被丸山房安的军刀砍得一片狼藉,凤尾竹的残枝还在泥水中泡着。他仰着头,目睹传闻中的敌军超级空中堡垒在空中掠过,银白色的机身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一群从神话中走出的、不可战胜的神明。炸弹从机腹中落下,像黑色的雨点,然后在远处炸开,火光冲天,大地颤抖。心头的阴霾更加重了——那种阴霾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彻底的绝望。他知道,这种飞机的出现意味着战争的终结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不是密支那的终结,不是缅甸的终结,而是整个日本帝国的终结。这些飞机今天轰炸密支那,明天就会轰炸东京、大阪、名古屋,将***倾泻在本土的城市上空,将天皇的御土变成一片火海。而他水上源藏,和这座孤岛上的所有人,不过是历史车轮下的一粒尘埃。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庭院中被雨水浸泡的凤尾竹残枝,想起丸山房安几天前在这里发疯般地挥舞军刀。此刻,那些残枝在爆炸的气浪中微微颤抖,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溺水者。水上源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淹没在远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爆炸轰鸣中。他转身走回屋内,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链,像一位走向自己刑场的囚徒。而在他的身后,B-29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向着东方的天际线飞去,留下一片被火焰和硝烟吞噬的密支那,以及两个被彻底击碎了信心的日本军人——一个在心中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一个在心中确认了绝望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