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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安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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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安之痛 (第2/2页)

局面,他就站在谁那边。

    "无国界。"隰衡咬着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一千年了。他隰衡见过无数种人——忠臣、奸臣、勇者、懦夫、圣人、恶棍。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没有立场。一个没有立场的人,跟一个没有根的人一样,风往哪吹他就往哪倒。

    但他隰衡不倒。

    他不是不倒。是他选择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用一千年的时间站在那里。

    他站在书那边。站在记忆那边。站在所有写下来的、记下来的、传下来的东西那边。

    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宋朝烧了,它们在。金朝占了,它们也在。它们等着被人翻开,被人读,被人抄写,被人继续传下去。

    这才是他隰衡要做的事。

    不是控制。不是站队。不是跟胜利者做朋友。

    是传。

    雨还在下。巷子里传来叫卖声——"桂花糕嘞,热的桂花糕——"声音被雨打湿了,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隰衡把门关好,点了一盏油灯,从行囊里取出《溪山丛录》,翻到第一页,开始抄。

    他要把这本稿子多抄几份。一份留在临安,一份送到成都,一份藏在庐山的某个山洞里。不能像贺知微那样只留一份。一份太少了。一份经不起一场火、一次水、一回战乱。三份。不,五份。五份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地方,总有一份能活下来。

    他抄着抄着,忽然停了笔。

    巷子里的叫卖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脚步声。很多人走路的声音。整齐的,沉重的,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

    他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兵从巷子里走过去。宋兵。新朝廷的兵。但走路的姿态跟一般的宋兵不一样。太整齐了。宋兵走路是散的,像赶集。这队兵走路像在丈量地面,一步一步,间距一样,落地一样,靴子踩进泥水里又拔出来,声音沉闷而规律。

    队伍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帘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

    隰衡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目光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锐利。嘴唇紧闭,下颌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隰衡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人的脸,他能分辨那种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种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某种更大的东西的饥饿。那种饥饿他只在少数人脸上见过——秦始皇年轻时候的脸上有过,项羽的脸上有过,霍去病的身上也有过。是一种不满足于眼前、不满足于已有、要把什么东西吞下去或者打碎的饥渴。

    马车过去了。队伍过去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雨声。

    隰衡回到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的稿纸,墨迹还没干。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

    他听说过的。在北方逃难的路上,在难民们的口口相传中,在暗线网络残余节点的零碎消息中。一个从相州走出来的年轻人,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朝中的靠山,靠着一支枪和一身胆,在金兵的铁蹄下打出了一片名声。

    有人说他在相州城下带着八百人挡住了金兵三万骑兵。有人说他在太行山上打过游击,带着几十个人在山里转了半个月,把金兵的一支运粮队全歼了。有人说他不喝酒、不近女色、不要钱,每顿跟士兵吃一样的饭,每战冲在最前面。

    岳飞。

    隰衡放下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千多年了,这颗心跳得很稳。

    但今晚,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预感。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带着饥饿的目光、紧绷的下颌、不肯后退的步子。有些人最后成了事,有些人最后死了。区别往往不在他们自己,在于他们遇到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门,快要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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