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孤城的选择 (第2/2页)
活着就要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死掉。我妹妹死了,岳帅死了,一起当兵的弟兄们死了。我每活一年,就多出几十个坟要记。记不过来了。所以每次冲上去,我就想——要是这次死掉了,就不用再记了。多好。"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没死。每次都没死。你说这叫什么事?"
隰衡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是好酒,入口温润,回味微苦。
"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打过一次不算。得打到最后一刻。"赵孤城说,"我这辈子从真定打到临安,从临安打到襄阳。中间歇了二十年,够了。该接着打了。"
隰衡放下碗。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一堆文献里翻出一件东西——一件旧棉袍,是他当年南渡时穿的,已经发黄发硬,但他一直留着。
他把棉袍扔给赵孤城。
"带上。晚上冷。"
赵孤城接住棉袍,摸了摸料子,笑了。
"你当年就穿这个过长江的?"
"嗯。"
"好东西。比我那件强多了。"
他把棉袍叠好,塞进包袱里。
第二天清晨,赵孤城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自己的酒摊收拾干净——碗洗干净,门板擦干净,酒坛封好口,放在桥洞下面。做完这些,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他卖了十几年酒的小河。河水很浅,清晨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隰衡站在巷口等他。
赵孤城走回来,背上包袱,看了隰衡一眼。
"走吧。"隰衡说。
"你不劝我了?"
"不劝了。"
赵孤城咧嘴笑了一下。"这才是你。两千年了,总算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的路,让别人自己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城南。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丝灰白。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在路边歇脚,看见他们两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经过城门外的粥棚时,隰衡停了一下。粥棚是临安城设在城外的,每天给流民和过路的人施粥。棚子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端着一碗粥蹲在路边喝,粥洒在衣襟上,她用手抹了抹,继续喝。
赵孤城走过粥棚时没有停。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隰衡说:"这种粥棚,我当年在临安城外也见过。靖康以后,到处都是这种粥棚。喝了粥的人继续逃,没喝到粥的人就死在路边。"
"你那时候也在排队吗?"隰衡问。
"我不用排队。"赵孤城说,"我是当兵的。当兵的先吃。百姓排后面。"
他顿了顿,又说:"那是我这辈子最看不起自己的一件事。"
隰衡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里路,隰衡忽然问:"你去襄阳,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赵孤城说,"沿汉水北上,经建康、过江、再沿汉水走。我以前走过一次。"
"你以前去过襄阳?"
"没有。但我走过这条路。从真定到临安,中间有一段就是从襄阳边上过的。那时候岳家军还在,路还通。"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路上的人比现在多多了。到处是兵,到处是旗,到处是人。现在想想,热闹得像赶庙会。"
隰衡想起了一件事。"你带的盘缠够吗?"
赵孤城拍了拍腰间的布包。"够。卖了十几年酒,多少攒了一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也用不了多少。路上有粥棚。"
隰衡没有再问了。
走到城门外时,赵孤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的城墙。城墙上亮着几盏灯,模模糊糊的,像是快要熄灭的星星。
"好地方。"他说,"就是酒太差。"
隰衡没有笑。
赵孤城转过身,大步往北走去。他的步伐不如二十年前快了,但还是很稳。独臂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个不对称的钟摆。
隰衡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灰白色的晨光中。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