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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心中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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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心中贼 (第2/2页)

   "意义和价值是两回事。"巫逐转过身,"有意义的事不一定有价值。你记住了一千两百个名字,但你改变不了他们死了的事实。你救不了他们。"

    "我没说我要救他们。"

    "那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们被记住。"

    巫逐盯着他。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隰衡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苦涩的、带着一点茫然的。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巫逐说。

    "谁?"

    "两千年前,秦国的一个年轻人。他在军营里当医官,每次打完仗都会去战场上收尸。他把每一个死去的士兵的名字都记下来,刻在一块木板上。后来军法处要处置他,说他扰乱军心。他在刑场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连名字都没了,那他们就是从未存在过。'"

    隰衡安静地听着。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他记得那个年轻人的脸——圆圆的,带着一脸稚气,手上的茧子不是练武磨出来的,是刻字刻出来的。

    "那个人后来死了。"巫逐说。

    "我知道。"

    "他的名字呢?你记得吗?"

    "记得。"隰衡说,"他叫季婴。"

    巫逐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了。我都记得。"

    巫逐慢慢坐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隰衡,"他说,"我活了两千年,见过无数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英雄豪杰。但我从来没有——"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从来没有被人记住过。"

    "那是因为你只让人害怕。"

    "你说什么?"

    "你让人害怕,不让人记住你。人们怕你,但不知道你是谁。他们没有给你取过名字——因为没有人敢给你取名。你一直都是一个影子。"

    巫逐的手握紧了茶杯。

    隰衡说:"但我记得你。"

    "什么?"

    "我记得你最初的样子。"隰衡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不是从来就这样的。两千年前,你也曾是个人。你也有名字。你也曾在某个村子里生活,种地、读书、娶妻生子。后来你变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最初的你,是一个普通人。"

    巫逐的脸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最柔软的地方。

    "不要说了。"

    "你叫什么?"

    "不要说了。"

    "你最初的名字是什么?"

    巫逐猛地站起来,把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我说了不要说了!"

    隰衡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你害怕了。"

    "我不害怕。"

    "你害怕被记住。"隰衡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害怕有人记得你最初的样子。因为如果你最初的样子被记住了,你就不能再假装自己从来不是人。"

    巫逐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在发抖。

    "你……"

    "我知道你的弱点。"隰衡站起来,和巫逐面对面,"你的弱点不是武力——你从来不靠武力。你的弱点是遗忘。你需要别人遗忘。因为只有所有人都忘了,你才能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如果有人记得——如果有人记得你曾经是谁——你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巫逐后退了一步。

    "我不需要你记住我。"他说,声音嘶哑。

    "但我已经记住了。"隰衡说,"两千年了,我一直记得。"

    巫逐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隰衡。"

    "嗯。"

    "你记住的这些名字,到头来都会消失。纸会烂,字会没。你以为你在对抗我,其实你只是在拖延。"

    "拖延也是对抗。"

    巫逐没有再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隰衡在望海楼坐到天黑。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铁观音凉了之后有一种苦涩的底味。

    他想,巫逐今天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我从来没有被人记住过。"

    巫逐被人害怕、被人诅咒——但从来没有人记住过他的名字。因为他最初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而隰衡记得。

    这就是他对巫逐最大的威胁。

    不是武力,不是情报,不是两千年的暗线。

    是记忆。

    隰衡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这卷竹简跟了他很久——上面记着的,是他这两千年来见过的每一个重要的人的名字。从赵孤城开始,到今天的周良、陈阿四、孙十二、赵小满。

    他展开竹简,在最后面添了两行:

    巫逐。

    他最初的名字,我已记下。

    写完,他把竹简卷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望海楼。泉州的夜街上还有行人,灯火昏黄,海风咸湿。隰衡走在街上,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

    他走向客栈。明天他要离开泉州,回浙东去。那里还有学生在等他,还有病人要看。

    他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人该做的事,他一件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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