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岁朝灯火 (第1/2页)
主殿里的事情结束以后,顾氏祖地也真正忙了起来。
顾雪翎没有忘记昨日留下的话,从主殿离开后顺路去了趟剑峰。等临近正午,那几个从昨日开始便有些心虚的少年总算重新下山,一个个比去时明显老实了不少。
至于这一年答应她练到第三层的剑诀究竟练得怎么样,看那几张脸,大概也不用再问。
……
今日便是岁朝。
玄元大陆的岁朝究竟始于哪一纪,如今早已无人说得清。只知漫长岁月以前,每逢旧岁将尽,五洲地脉都会有一夜归息,待新岁第一缕天光落下,沉寂一夜的天地灵机便会重新升起。
古人称其——
一岁归息,一朝复灵。
后来岁月流转,五洲道统几经更替,各地迎岁的规矩早已不同,岁朝这个名字却一直留了下来。
中州诸城会在这几日悬起灵灯,一些古老世家重开祖殿;东玄许多终年不息的炉火与剑鸣也会暂缓,南离、北寒与西荒同样都有各自传承多年的迎岁旧俗。
规矩早已不同。
唯独归家这一件事,倒始终没怎么变。
从午后开始,整个顾氏祖地便渐渐与往日有些不同。常年沉寂在各峰深处的古殿陆续开启,灵禽衔着一盏盏宫灯飞过云海,沿着长廊、古道与飞檐依次落下。祖地深处,几株活过漫长岁月的灵木也在这一日舒展开来,淡金色灵辉随着山风自高处一层层洒落。
远处不时有流光穿过护族帝阵。
这一年在外修行、镇守各处的顾氏族人,也在陆续归家。
等天色真正暗下来,群山之间已经灯火相连。
……
顾家的岁宴没有多少繁琐礼数。
几位长辈坐在一处,年轻一代则占了相邻的几张大桌。今年难得回来的人多,周围一直有人来往,灵酒入盏时的清响、远近说话声与不时传来的笑声混在一起,比那些真正议事的族宴要松快得多。
礼数虽然简单,真正摆上长案的东西却没有一样寻常。
有些甚至早在数月以前便已经开始准备。
东玄深海每逢寒潮才会游出海眼的玄玉龙鲤,半年前便有人守在那里;北寒万丈冰湖之下养了数十年的雪髓灵蚌,在封湖以前便已经由顾氏外脉送回中州;南离送来的赤霞灵禽直到昨日还养在族中火桑林里,羽间残留的火意如今都没有彻底散去。
至于其余灵果、古酿、地脉灵髓与各类天材地宝,许多连桌上一众年轻人都叫不出名字。
顾氏立于五洲太久,各地外脉与附属势力每逢岁末,本就会送回不少当地难得一见的东西。真正适合岁宴的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剩下的大多还未拆封,便已经送入族库。
桌上的珍馐灵物自有族中长辈提前梳理过灵机,小辈吃得开心便吃,至于能不能从里面得上几分好处,反倒没人特意去算。
不饮灵酒的人,面前大多换成了云琼露。
玉盏中的灵液近乎透明,只在杯底浮着一层极淡的乳白雾气,入口清甜微凉,咽下以后还有一丝很轻的灵气沿着唇齿散开。
顾清歌已经喝了小半杯,顾云曦与顾雪翎坐得很近,两人偶尔说几句这些年的事情,顾清歌便捧着玉杯坐在旁边,听见有意思的地方便凑过去接上一句。
顾长渊过来时,人已经来了大半。他还没落座,便看见顾扶风仍站在一桌旁,明明还有不少空位,顾扶风却从左看到右,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最后甚至抬头看了看檐下悬着的几盏暖金灵灯。
顾临恰好从旁边经过,忍不住停下:“扶风哥,你找什么呢?”
“位置。”
顾临看了一眼满桌空位。
“啊,这不都是位置?”
顾扶风点头。
“所以在挑。”
顾临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能理解,摇着头走了。
顾扶风却真又挑了片刻。
直到一阵夜风穿过庭院,将靠窗位置垂下的轻纱带起,他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这才过去坐下。
那里离窗不远,正前方恰好有廊柱挡去大半风势,只余极轻的一缕从侧面穿过。头顶没有灯火直落,偏偏侧前方又有一盏暖金灵灯恰好能映到桌边。
月白衣袖沿着身侧自然垂落。
确实很合适。
只是此时还没几个人知道,他刚才究竟在挑些什么。
人渐渐到齐以后,席间也真正热闹起来。
顾承霄几人难得同时回来,一众弟弟妹妹最想听的,自然还是这些年玄元道州里的事情。
几个人谁也没把昨日主殿中谈的那些正事重新搬到饭桌上,只捡了些如今想来有趣的事情说。曾有古地毫无征兆地从虚空深处重新接回天地,也有一些地方连他们都真正吃过苦头。有些事情当时算得上凶险,如今回到家中,再被三言两语说出来,反倒只剩下几分笑谈的味道。
一众弟弟妹妹围在附近,时而听得认真,时而又笑成一片,连旁边几桌都有人侧着耳朵听。
顾承霄靠坐在那里,眼睛依旧微微弯着。旁边有人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他也会跟着笑上一声。
一旁的顾玄伸手去夹桌中央的灵鱼,衣袖从面前经过,明明还隔着好一段距离,桌边那根手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面前玉杯随之无声滑开一寸,连杯中酒液都没有晃起半点。
鱼肉刚刚夹起,一滴灵汁便顺着筷尖落下。
还未碰到桌面,那滴灵汁已经在半空停住,随即被一缕无形力量卷向旁边,准确落进空碟之中。
从始至终,顾承霄连坐姿都没有变,只等那滴灵汁彻底落稳,目光才若无其事地重新移开。
偏偏顾玄压根没注意这些,吃完以后又顺手拿起一枚灵果,剥开薄皮便递了过去。
这一次,顾承霄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了眼灵果,又抬眼看向那只手。
顾玄的动作顿在半空。
两人对视片刻,他终于反应过来。
“我洗过。”
顾承霄这才伸手接过,眼睛依旧微微弯着。
“多谢弟弟。”
附近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顾承霄却像完全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低头尝了一口手里的灵果,神情依旧温和;顾玄策这一晚的话倒是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听着。
直到说起玄元道州里一次颇为凶险的争夺,顾照夜听了半晌,忍不住问了一句:“玄策哥,那最后你们是怎么杀出去的?”
顾玄策抬眼看他,没有先回答。
“先别问怎么杀出去。”
顾照夜一怔,顾玄策拿着筷子在桌边随意点了两下,顾沉舟也在旁边转过脸来。
“你先想想,若第一下没杀掉,下一步往哪站。”
原本还等着听后续的一群人都安静了一下。
顾玄策这才慢慢道:“真到了生死关头,一击能解决当然最好。可若解决不了,总得知道自己下一步往哪走,身后还有没有路。”
他说完便夹了口菜,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别把所有东西,都押在那一下上。”
顾照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旁边的顾沉舟也没出声,只是明显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不远处,一位长老端着酒杯朝这里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那两个少年。
眼皮不由轻轻跳了一下。
……
另一边,顾扶风从落座以后反倒一直没什么动静。
直到酒过几巡,席间越发热闹,庭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檐角几盏灵灯同时轻轻摇晃,靠窗的薄纱被风带起,一层暖金色灯影顺着窗棂斜斜落入席间。
顾扶风原本还在听身旁的人说话。
余光掠过那片灯影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刻,他已经端着酒盏起身。
“难得今年人这么齐。”
顾扶风笑着朝众人举了举杯。
“来,举杯!”
桌旁一众人愣了一下,很快也笑着纷纷起身。
恰在这一刻,庭外那阵风真正穿过窗沿,月白衣摆向后扬起,身侧轻纱浮动,檐下灯火随着风势摇曳,一线暖金从玉盏边缘掠过,又恰好落在青年半侧眉眼之间。
风、灯、衣袍,连远山间缓慢流过的一缕云气,都像刚好赶到了这一刻。
顾扶风抬杯而笑。
“岁朝安。”
“岁朝安!”
杯盏相碰。
顾临仰头喝完,慢慢将玉杯放回桌上,他先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落下来的轻纱,又看向若无其事坐回原位的顾扶风,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这时,他终于明白先前那半天究竟是在挑什么了。
顾扶风重新端起酒盏,神情自然,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巧合。
……
这一夜说的事情很多。
玄元道州有玄元道州的经历,留在族里的这一拨人也有自己这一年的故事。万道古境、东玄一路走来的不少事情,如今回过头再提,也多出了许多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的趣味。
顾长渊同样没有一直坐着听。
话题聊着聊着,他也说到了自己前些时候在戟皇古国经历的那些事情。没有细讲每一场争锋,只将从进入古国到最后离开大致说了一遍。真正听到最后,原本还时不时响起笑声的席间,却还是渐渐安静下来。
一家兄妹。
一座皇位。
有人想赢下所有东西,再从自己拥有的一切里拿出一部分交给最亲近的人,可走到最后才发现,对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被谁分出来的那一份。
皇位最终有了归属,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到最初。
桌旁有人轻轻叹了一声。
“皇室争位……”
另一边也有人摇了摇头。
“走到那个位置附近,很多事便很难只剩兄妹二字了。”
没有谁再继续往下评说。
顾长渊也没有说话,顾家这些年轻人自然也争。出了这座山门,机缘、大道、同代高低,没有谁真愿意让。谁走得快,谁便往前多走一步;谁先到了,谁便先替后来的人在那里站住。
可他们争的,从来只是前路。
不是归处。
后面的人追上来了,不是为了将前面的人拉下来,而是站到一起,再往更远的地方走。
顾长渊忽然觉得,戟皇古国那场皇位之争之所以让人唏嘘,大概正因为有些在顾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落到那里,却成了最难留下的东西。
他们可以争谁走得更远,却从来不需要争——这个家究竟是谁的。
短暂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旁边很快有人重新倒满了灵酒,另一桌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顾清歌捧着星泉露转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席间很快重新热闹。
岁朝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很晚。
……
第二日清晨。
帝子殿里依旧十分安静。顾长渊盘膝坐在静室中,神台气息沉在体内,一道道已经圆满的道痕随着灵力运转缓慢流动。
直到殿外护阵忽然轻轻荡了一下。紧接着,隐约有说话声从外面传来。
顾长渊睁开眼,收去灵力,起身出了静室。等帝子殿大门真正打开时,他才发现外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今日准备出去的一众年轻人显然早已集合完毕,远处云海上甚至已经停着几艘准备妥当的云舟,舟身阵纹明灭,随时都能启程。
顾云野站在最前面,看见他终于出来,顿时招了招手。
“长渊,快点,就等你了。”
顾长渊沿石阶走下来。
“去哪?”
“天镜湖。”
天镜湖位于中州腹地,本就是中州颇有名气的一处胜景。
湖域横贯数百里,四面古山入水。每逢岁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