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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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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骨牌 (第2/2页)

暗通北元残部,证据藏于通州铁厂墙下,闻风已被取走灭迹。

    前两条还只是老调重弹,第三条一出来,整个武英殿的空气都变了。

    朱棣已是年过半百的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藩王宗亲与北元往来。他拿起奏章看了两遍,脸色铁青,把奏章往御案上一丢:“朱瞻均呢?让他滚进来!”

    朱瞻均早已候在午门外,闻召进殿。他叩头行礼,却不慌不忙,先看了看跪在殿角的刘观,才从容开口:“皇爷爷,孙臣昨夜确实从铁厂西墙下得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封冒名孙臣写给北元旧部的信,还有一枚骨牌。孙臣没有烧,也没有藏,今日特地带进宫里,请皇爷爷御览。”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袱,双手呈上。近侍接过,转递到朱棣御案前。朱棣拆开包袱,一眼看见那封“通敌信”,脸色更沉;他把信读完,又拿起骨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冷笑一声:“皇太孙,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敢与阿鲁台旧部共分大明天下?”

    朱瞻均不慌不忙地磕了一个头:“皇爷爷,孙臣胆子再大,也不会拿一块假骨牌去号令北元。骨牌是假的,信自然也是假的。若皇爷爷不信,可问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出列。

    朱棣将骨牌递过去:“纪纲,你掌锦衣卫,见过番邦信物。你说,这骨牌是真还是假?”

    纪纲接过骨牌,翻来覆去验了片刻,跪奏道:“皇上,臣在北镇抚司番夷档里见过北元骨符。北元各部调兵信牌,都是将整骨剖成两半,一正一副,传令时合符为凭。这枚骨牌完整无缺,绝无剖缝,不是信物,是仿造的。”

    朱瞻均接口道:“皇爷爷,孙臣若真要通敌,手里随便拿一件鹰愁涧缴获的旧箭囊,都比这枚假牌像样。刘御史却拿这种街头仿制的玩意儿来定孙臣的罪,不知道是他太高看北元,还是太低看孙臣。”

    殿上顿时一片低声议论。刘观伏在地上,额头已经见汗,可朱瞻均并没有停下来。

    “皇爷爷,孙臣昨夜还拿住一个替人埋包的通州闲汉,名叫赖五。他已招出,是康顺府上的管事康七指使。康顺乃东宫太监康宁的族叔。这封信不是从漠北来的,是从朱瞻基的灶膛里烧出来的。孙臣请皇爷爷准旨提赖五上殿。”

    朱棣目光犀利地看着刘观,又看了一眼朱瞻均,沉声道:“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赖五被张义押上殿来。这闲汉何曾见过这等阵势,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把康七如何找到他、如何给他银子、如何叫他去铁厂塞油纸包,又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说到“康七爷说这是康老爷的意思”时,殿上许多朝臣都低下了头。

    朱棣没有立刻发作。他让纪纲亲自带人去搜康顺的宅子。纪纲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回来时押着两个人,正是康顺和康七。随行的锦衣卫还抬了一只箱子,箱中是康七写给赖五的银钱底账、与杨德水签下的伪契,以及一封刘观回给康顺的手札。

    刘观看见那封手札,终于瘫倒,面无人色。

    朱棣命人把刘观的奏章和康顺的手札摆在一起,纸色、墨迹、笔意,出自同一人手笔。他冷笑一声:“刘观,你替东宫当喉舌,倒当得尽心。”

    刘观只是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需再多辩。朱棣环视殿中,沉声道:“刘观以风闻构陷皇太孙,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打入诏狱。康顺、康七蓄养无赖,伪造信牌,意图倾陷宗亲,着即处斩。杨德水贪图钱财,诬告皇太孙,杖一百,流三千里。赖五虽系被雇,亦不无干,枷号一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宫太监康宁,即日起罢去本兼各职,由锦衣卫严加拷问。皇长孙朱瞻基,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再加三月。”

    朱棣说这话时,声音不大,殿上却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这道旨意没有直接废储,却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把东宫的脸皮剥下来踩了一脚。

    朱瞻均站在殿中,低着头,神色如常。他听到“再加三月”时,心里很清楚,朱瞻基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皇长孙了。一个人在禁足中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走险棋;而走险棋,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旨意宣毕,朱棣又看了一眼那枚假骨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这玩意儿倒有些意思。传旨下去,把这块假骨牌送到西山工坊,让沈墨言挂在大门口,给所有工匠看一眼——造伪的人都造不真,大明还有什么做不成?”

    朱瞻均跪倒谢恩。

    散朝后,朱瞻均走出武英殿,于谦已经站在丹陛之下等他。二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先提方才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倒是于谦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东宫这次又断了一臂。”

    “可他没有伤到筋骨。”朱瞻均道,“康宁不过是他的一个太监而已。”

    “但康顺一死,杨德水一流,铁路的事便再没人敢拿‘龙脉’做文章了。”于谦微微一笑,“殿下尽可放手把铁轨往通州铺过去。”

    回到通州铁厂时,天色已经向晚。沈墨言正蹲在飞廉号机车底下,满手油污,听见脚步声从车底钻出来,手里举着一只黄铜阀门:“殿下,安全阀已经改成重锤杠杆式。我方才压到九个大气压,汽柜不漏汽,飞廉号跑起来比昨日稳当多了。”

    朱瞻均拍了拍机车漆成朱红色的铸铁车头,指尖微烫。他转头看了看于谦:“于谦,你拟一道奏疏。等西山至通州八十里铁轨铺成,我要把铁路继续往天津卫修。”

    于谦有些意外:“天津卫?”

    “铁轨通不到天津,便运不了海盐,也接不上漕运。”朱瞻均道,“大明要想富国强兵,只靠一条从西山到通州的小路远远不够。今后要让南方的粮食、北方的煤铁、军前的铅弹火药,都汇到这条铁轨上来。”

    沈墨言听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煤灰,笑着道:“殿下这话,比我那假骨牌有分量多了。”

    远处,飞廉号突然发出一声长啸,白汽从车头喷薄而出,惊飞了三只落在铁轨边觅食的麻雀。

    朱瞻均站在汽笛声中,望着那条只修了三里却已崭亮如龙的试验轨道,仿佛看见它正一寸一寸向更北、更远的地方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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