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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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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痴傻 (第2/2页)

    无人导戏,他自演悲欢。

    他的台词清晰有力,神情投入饱满,一举一动全是真情实感。

    在那个年代,村里放电影大多是白事祭奠,氛围肃穆压抑。

    唯独胜音的表演,免费、热烈、纯粹,给贫瘠枯燥的乡村岁月,带来了无数纯粹的欢乐。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大人小孩,都会准时来看他演戏。

    他的时间、地点渐渐固定,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每周固定三天,准时出现在村里。

    我们上学之后,他就演给村里更小的孩童看,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我小时候一直疑惑:

    他家明明在邻村,为什么他非要翻山越岭,跑这么远来我们村子表演?

    后来叔叔告诉我:

    他一周三天在我们村,剩下四天,辗转在其他村落。

    整个山野乡村,都是他余生的舞台。

    有一年寒冬,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到了他固定来表演的日子,村里空荡荡的,我们都以为,这么冷的天,他不会来了。

    可没过多久,远处山路尽头,那个熟悉的高大笨拙身影,慢慢走来。

    他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浅浅伤痕,不知道路上摔了多少次、受了多少苦。

    可他依旧挂着一脸憨憨的笑,不急不躁,认认真真开始他的准备工作,一如往常。

    那时候年纪小,看不懂这笨拙的坚持背后,藏着怎样破碎的执念。

    后来才知道,疯癫后的胜音,父母也曾愧疚悔过,找老师劝他回校读书、回归正常生活。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彻底逃离了那个毁了他一生的家,宁肯露宿山野,也绝不回头。

    姑奶村子的牛棚,成了他常年的栖身之所。

    白日辗转各村,登台演戏;

    夜晚独卧牛棚,孤身过夜。

    岁岁年年,日日如此。

    我升入初中后,慢慢长大,开始觉得他的表演幼稚无趣,再也不会蹲在路边认真看完。

    可他依旧准时赴约,依旧有忠实的观众,依旧认真演完每一场无人喝彩的戏。

    后来我上了高中,一周只回家一次。

    某个周末,村口空荡荡的,再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随口问我妈:“这周怎么没见胜音了?”

    我妈沉默片刻,轻声说:“胜音走了,不在了。”

    我瞬间愣在原地,心里空空的,半天回不过神。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妈妈缓缓讲出了最后的故事。

    离世前的那几天,疯癫半生的胜音,突然彻底清醒了。

    混沌多年的神志,骤然复原。

    那天的他,和往日完全不同。

    他干干净净收拾了自己,一身整齐西装,端正系着领带,郑重地来到村里。

    那一天,他认认真真、完完整整,给村里人演了最后一场戏。

    全程神情从容、眼神清明,没有痴傻、没有疯癫。

    所有看过他演戏的村民,都由衷替他开心,以为他终于彻底好了,终于可以重新好好生活。

    表演结束,清醒的他,小声念叨着:

    “我要去读书了,我要去大城市了。”

    所有人都以为,苦尽甘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可谁也没想到,

    清醒,即是落幕。

    第二天,他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听完故事的那一刻,我久久失语。

    胜音的一生,太悲壮了。

    他本是天之骄子,手握锦绣前程,一朝被至亲卖掉人生,从此半生疯癫、颠沛流离。

    可他又是幸运的。

    疯癫的这些年,他活在自己纯粹的戏剧世界里。

    没有世俗的恶意,没有被背叛的痛苦,没有被毁掉的人生。

    他的世界里,只有江湖侠义、人间悲欢,只有日复一日的表演和简单的快乐。

    世人看他是疯傻度日,

    其实他是用一场长达半生的幻梦,躲过了世间最刺骨的人间凉薄。

    合上记事本第二十页,满心唏嘘。

    人间再无那个翻山越岭、为众人演戏的少年胜音。

    只留一段心酸往事,留在山村岁月里,温柔又悲凉,岁岁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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