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传遍 (第2/2页)
正是一箭一个。”
大公主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你倒是胆子大。”
“也不是胆子大,”周凤挠了挠头,“主要是没别的法子。”
那内侍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笑。周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公主见笑了,我、我说话不太会说……在京城里总被人笑话。”
“被人笑话?”大公主问,“谁笑话你?”
周凤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起赵婉那句“泥巴味”,想起那些小姐们捂着嘴的笑和上上下下的打量,那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没什么,就是……我这样的人,在京城里不常见吧。”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说道:
“你这身骑装,倒是很好看。”
周凤心里一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鸦青骑装,布料在帐内的光线底下不如日头下那般亮眼,但银线暗纹还是隐约可见。
她老实道:“回公主,这身骑装是回春堂送的,不是我自己买的。”
“回春堂?”大公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从没在哪里听过。
“是新开的一家铺子,在喜鹊胡同那边。东家姓叶,是从凉州来的,专卖西域和北朔的好东西。”周凤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什么,便一鼓作气地道,“不光这身衣裳,我用的马鞭、鞍垫也是他们送的。那马鞭可好用了,比普通的顺手得多,我试了一回便知道是好东西。
大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间那根白藤马鞭上。周凤见公主感兴趣,便大着胆子把马鞭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大公主接过来,细细看了看。
鞭身是白藤缠的,纹理细密,鞭柄中空,握在手里轻而有韧性。
她摩挲了几下,又掂了掂分量,道:“这东西倒少见,似是北朔人用的那种缠法?”
“我也不太懂。”周凤老实道,“铺子里的老板说是西域的匠人做的,不过我用了确实好,比京城里卖的那些顺手多了。”
大公主把马鞭翻来覆去又看了看,才递还给周凤。她笑道:“你倒是个实诚的,送了你东西,便在公主面前给人家做起活招牌来了,那老板听说了,怕要乐得睡不着觉。”
周凤脸一红,连忙道:“我也是觉得东西真的好才说的,那老板也没叫我替她说话。”
大公主被她那副着急忙慌的实诚劲儿逗得又笑了。她看了看周凤那身骑装的衣料,忽然道:“你方才说你是从凉州来的?”
“是。我爹原先在凉州驻防,后来立了功,才调到京城来的。”
“凉州……”大公主的目光微微一恍,像被什么牵动了思绪。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凉州往北,便是北朔了。”
这话一出,帐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凤没听出什么异样。她点了点头,顺着答道:“是,凉州北边就是北朔的地界了。我在凉州的时候见过不少北朔的商人,那些商队来卖马匹皮货,也带些香料药材,回春堂那老板说,她那些好东西就是从北朔进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帐子里头的气氛有些不对。那内侍的脸白了,站在帐角的两个宫女也垂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周凤不明所以,顿了一下,抬头去看大公主。
大公主看着自己膝上的香囊,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北朔……我有个妹妹,也嫁去了北朔。”
周凤脑子里“嗡”地一下,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爹有一次酒后提过——大公主的嫡亲妹妹,二公主萧绾月,当年和亲去了北朔,嫁了北朔王庭的老可汗。
此后北朔与大越关系时好时坏,二公主便再没有回过中原。京城里的人,已经多年不提这个名字。
周凤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宽慰的话,可她又不太会说那些漂亮话。她憋了半天,最终只是憋出了一句:“那……那她一定也很会骑马罢。”
这句话在这样的时刻说出来,实在有些笨拙。
可大公主听了,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跟方才不同,浅浅的,带着一点不甚分明的柔软:“是,她从小便爱骑马。她骑的还是一匹白马,性子烈得很,宫里没人敢骑,偏偏只有她治得住。”
周凤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她真厉害。”
大公主没有再说下去。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头不该往那里走,便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抬起目光,看了看周凤。
帐子里那片刻的沉寂像一块薄冰浮在面上,谁也没有去踩破它,却人人都在留意着脚下的动静。
大公主伸手,朝周凤招了招:“你过来些,让我细看看你这身衣裳。”
周凤依言上前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大公主拉过她的袖口,指尖在那衣料上轻轻捻了捻,又翻过来看里头的织法。
“这料子确实不像大越的手艺。”
她道:“你方才说,是回春堂的老板送的?”
“是,她送了好几套给各家夫人小姐试用,我娘也收了一套,是绛紫色的。”周凤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她说明日开张,叫人去铺子里坐坐。”
大公主松开她的袖口,抬头看了看周凤的脸:“那老板倒是会做生意,先送东西让人用着,用出了好再买。你回去替我带句话,就说本宫说了,她的东西确实好,让旁人知道了,只管去她铺子里坐坐。”
这话说得很随意,可周凤心里却很清楚,这是天大的面子!
大公主是什么人?她一句话,顶别人说一百句。
回春堂的名字从大公主嘴里过了一遍,满京城还有谁会不知道?
“是!我一定把话带到!”周凤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漾开一个灿烂的笑。
她这一笑,把那点方才的拘谨和生涩都冲散了,露出一种毫不遮掩的欢快,像秋日里田野上最亮的一株向日葵。
大公主看着她的笑容,不知怎么又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个爽利的性子,好几年没见过这么直来直去的姑娘了。”
周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娘也说我,太直了些,不会拐弯。”
“不用拐弯。”大公主道,“你才多大,正是该直的时候。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直也直不起来了。”
周凤听不太懂这话里头的意思,但她知道大公主没有嫌弃她。
她心里那点初时的紧张此刻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壮着胆子道:“公主殿下,您要是喜欢这骑装的料子,回头我让回春堂的老板也给您送几匹来。她那些东西是真的好,就跟我这马鞭一样,谁用谁知道。”
她这一口气说下来,把“回春堂”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那内侍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姑娘倒实在,公主问一回她答一回,每次都不忘了给那家铺子做说客。
大公主也被她这执拗劲儿逗得乐了:“行了行了,知道你说的是好东西了。你放心,你回去告诉那老板,让她明日在铺子里候着,不定真有人上门去看。”
周凤这才心满意足地住了嘴。
她又在大公主帐中坐了一盏茶工夫,大公主问了些凉州那边的风土,问了问她爹周雄的官职和家中的情形,周凤一一答了,答得也都不算精巧漂亮,但每句话都显得质朴实诚。
大公主似乎很受用这种实诚,临走时还让宫女包了一碟子点心叫周凤带回去,说是“给你妹妹尝尝”。
周凤捧着那碟点心从帐子里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晒在营地上。
她从北往南走过营区,一路上无数人看见她——看见一个穿鸦青骑装的姑娘,手里捧着一碟御赐的点心,从大公主的帐子里走出来。
消息传开得极快。
“那姑娘叫周凤,是周指挥使的女儿,猎了一头鹿,被大公主叫去说话,还赏了点心。”
“大公主还夸她那身骑装好看!”
“那骑装是哪来的?回春堂送的!城南新开的那家铺子,专门卖西域和北朔的好东西!”
不到半日,回春堂这个名字便从青鹿苑南边的营区传遍了整个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