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公主 (第2/2页)
的瓷瓶装着,瓶身上贴一张小红笺,写着名称和用法。
中间的案上摆了十来样西域来的小物件,皮具、马具、香料、宝石镶嵌的腰带扣,每样都标着价,没有一个虚高的数。
钱氏身后那几位妇人早已散开,各自取了货架上的东西翻看。
有一个捧着一瓶花露凑到鼻尖闻了闻,惊喜地“哎呀”了一声:“这香味怎么这样好闻?比胭脂铺里的强多了!”
另一个拿起一根镶嵌绿松石的腰带扣,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艺……是西域过来的?”
“是。”叶释答道,“有西域的,也有北朔的。都是商队从原产地收来的,没有中转运过手。”
她一面答话,一面留意着门口的方向。外面的马车越来越多,已经有五六辆停在了胡同口。这样早的时辰,能来的多半是昨日在青鹿苑听了消息的武将家眷。
果然,不多时又进来几位。钱氏招呼她们:“快来快来,这铺子虽小,好东西可真不少——这花露,你闻闻!”
那几位太太便凑过来,你一瓶我一瓶地试,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叶释叫了铺里新请的两个娘子上前招呼,自己退到柜台后头,替一位先挑好物件的太太结账。
这一天从晨光初透到日头升到中天,回春堂的门槛就没闲过。
家眷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买花露的,有看马具的,有冲着那身鸦青骑装来的。
叶释备了八十瓶花露,午前便卖了大半。老魏在后院来回搬货,跑得额角冒汗,脸上的笑却一直没落下去。
午时刚过,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释正在柜台后头替一位太太包香粉,感觉到那道安静像一道水流切断喧嚣,便抬起头。
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帘半掀,一个穿石青比甲的女官正扶着车辕下来。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五官不算出挑,可那双眼睛很稳,像一池不起波的水。她身后只跟了一个小丫鬟,没有多余的人。
那女官进了铺子,先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没有在货架上停留太久,却在那只敞开的鸦青骑装匣子上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走到柜台前,微微一礼:“这位可是叶掌柜?”
“正是。”叶释放下手里的活计,“娘子是要买些什么?”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女官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利落,“我姓秦,在大公主府上当差。公主听说回春堂今日开张,让我来瞧瞧。”
这句话落下去,铺子里那几个正在挑花露的太太都停了下来,纷纷转头望向这边,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异和艳羡。
大公主府上派人来——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回春堂的招牌便真要在京城立住了!
叶释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情绪。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引着那女官在窗边一张小几旁坐下,亲自倒了一盏茶递过去:“秦娘子费心了,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秦女官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握着那盏茶,目光从叶释面上轻轻扫过,“公主昨日在青鹿苑见了一个叫周凤的姑娘,那姑娘穿了一身骑装,说是从回春堂得的。公主觉得那衣裳的料子、针线都极好,问了问来历。听说掌柜是从凉州来的,便让我来问问——凉州那边的货,与京城里常见的西域货相比,有什么不同?”
叶释心里微微一动。
大公主若只是问骑装,直接让人来买便是了,不必特意遣一个女官来问凉州的货与京城的货有何不同。
这问法里有一种东西,隐约地绕着一个话题在打转。
“凉州是个交界的地方。”叶释答道,语气淡淡的,像在话家常,“中原的商队走到凉州,便要换北朔的马和骆驼,北朔的商队到了凉州,也要换中原的茶和丝绸。一来二去,凉州市面上什么都有,可也什么都杂。许多货物经过三手五手,转得久了便走样,到京城来,看着还是那个东西,用起来却未必是那个味了。”
“那掌柜的呢?”秦女官问,“你的货,是几手的?”
叶释笑了一下:“我大多是一手收的。有些是从北朔商队手里直接收来,有些是我亲自去北朔境内收的。”
秦女官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叶释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
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追问,只顺着话头道:“北朔那边,听说草原广阔,出产倒比西域还丰,掌柜的常去?”
“从前常去。”叶释道,“这两年去得少了,京城这边走不开。”
“那掌柜的和北朔那边,还有旧识?”
这话问得有些近了。
叶释抬眼看了那女官一眼,见对方面色平静如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心里已经起了警觉:“有几个商队里的老伙计,还互通着消息。秦娘子若想找什么北朔的好东西,我可以托他们留意。”
秦女官没有立时接话。
她低垂着眼,看着手中那盏茶,过了片刻才道:“掌柜的从凉州来,又做过北朔的生意。我有一问,想请教掌柜的——北朔那边的香粉,和中原相比,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叶释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她也端起了自己手边那盏茶,慢慢呷了一口,才道:“北朔的香粉多用草原上的花和草药做底,香气比中原的浓一些,留得也更久。
不过北朔人不大讲究什么前香后香的,一味到底,粗犷了些。秦娘子若有兴趣,我这边正好有几盒北朔出的草花香,可以试试。”
她说着,起身走到货架前,取了一只小瓷盒回来,揭开盖子放在秦女官面前。
盒中是淡青色的粉膏,气味清冽,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草香的气息。
秦女官低头闻了闻,没有评价那香,却问了一句:“这种香,在那边可是常见?”
“草原上的人家用得多些。”叶释道,“北朔王庭那边,听说也常用这个调子。”
秦女官又闻了闻那香,才把盖子合上,放回桌上。她没有再往深处问,只是道:“这香倒不错,包一盒罢。”
叶释替她包了一盒香粉,收了她递过来的银子。秦女官接过纸包,起身时又问了一句:“掌柜的日后还会去北朔么?”
“说不准。”叶释道,“看生意需要。”
秦女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带着小丫鬟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身看了一眼那匾额,目光在那三个泥金大字上停了片刻,才上了那辆青帷小车。
叶释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走远。老魏从后院出来,将一箱新到的货放在柜台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东家,那女官……不像是来买香粉的。”
“我知道。”叶释收回目光,声音也低下去,“她是大公主府上的人,买香粉不过是幌子。”
她停了停,“她问我,还去不去北朔。”
叶释想起方才那女官问话时的神情——
那语气里有一种熟稔的谨慎,像是在试探一条她早已听说却从未走过的路。
“娘娘,”叶释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那位姐姐,是不是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