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寒绡 (第1/2页)
西北方向,陈飞常没急着去缀罗执事的车队。
在山外碰头时,几人把这一程分了。
焦七带暗网的人,远远缀着罗执事那支蒙毡车队,看他们押孩子往何处汇、与谁接,只缀不碰。陈飞常自己先去会遁走的寒绡。封界那一夜寒绡被余孽救走、去向不明,门后既在量渡、余网又在搜孩子,她这个被门后反噬过的供奉,多半知道门后真正要做什么。
“陈兄,寒绡到底是筑基后期,虽重伤也不可不防。”焦七叮嘱。
“我省得,只探、不交手。”陈飞常道。
罗执事那一支有焦七盯着,他先去看第二处冷光,寒绡遁走、藏匿的那一处。
白峪旧址离第二处冷光不远,陈飞常先与从白峪赶来的阿苓碰头。阿苓背着药箱,脸色发白,她父亲贺春山当年被留内堂,晓得寒绡几处静修藏身的地方。
阿苓是连夜从白峪赶来的,鞋上还沾着山路泥。
她在葆婴堂内堂熬过三年,父亲贺春山又在内堂多年,父女俩对老封君底细比旁人清楚。她告诉陈飞常,寒绡瞧着是吃斋念佛的老封君,实则每年都要寻几处极僻静地方独住,清虚观便是一处,那地方连内堂执事都不许近,她在里头做什么、没人知晓。
“我爹生前私下提过一句,说老封君独住,是为了压她身上那东西。”阿苓声音更低,“眼下想来,压的多半就是门后。”
陈飞常眸光一动,记在心里。
“陈大哥,那地方在西北山坳,一座废了多年的清虚观,早年老封君每年要独个儿去住几日、不许人随。”阿苓压着嗓子,“她重伤藏匿,多半在那儿。”
陈飞常让焦七继续盯着罗执事车队,自己带阿苓,往山坳去。
清虚观藏在山坳深处,墙塌了半面,院里杂草丛生,高可没膝,一股子压不散的阴寒。
越往山坳深处走,阴寒越重。
那冷不是山里的凉,是阴煞浸久了的寒,吸进肺里、叫人神识发沉。道旁草木枯败、叶尖发黑,废观墙根下,一道道煞气顺砖缝往外渗,又让什么旧阵压着、散不远。
陈飞常守井心法铺开,探了探这观。观不大、前后两殿,煞气集中在后头正殿,外头偏殿空着、只剩断椅破桌。他辨出这地方早年布过遮掩静修的小阵,眼下阵脚残了、只剩一点压煞底子,反倒成了藏人的好去处。
“别走远。我不出来、再有动静,你先往山外退。”陈飞常低声嘱咐阿苓。
阿苓攥紧药箱,重重点头。
陈飞常让阿苓在观外望风,独自进了正殿。
正殿供桌空着,蒲团上,寒绡靠着柱子坐着。
帷帽早裂了、丢在一旁,露出一张青黑枯脸,皮肉贴着骨,瞧不出年纪。她一身筑基后期的灵压荡然无存,胸口、肩头缠着的布条渗着黑血,黑气顺着经脉在皮下走,每走一寸,身子便轻轻一颤。
陈飞常站在几步外,看清了她的伤。
那不是寻常斗法受的创。她周身经脉叫门后煞气倒灌过,黑气在皮下游走,所过之处皮肉一点点枯败、失了血色。她每喘一口气,胸口便牵出一阵细密痛,缠伤布条早叫黑血浸透、换过又渗。
封界那一夜,门后自顾退回缝里,反手把她当成可弃物什、余势尽数扫在她身上。她一身筑基后期修为被这一下冲得七零八落,又让煞气缠了根,逃到这废观,不过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她想过逼出煞气,可那东西早与经脉缠在一处,逼得急了、先死的是她自己。
封界那一回被半真身余势反噬的伤还在,门后的煞气留在她体内,日夜噬着。
寒绡抬眼,浑浊眼珠动了动,认出他,却没意外。
“你到底找来了。”她声音哑、破,一字字往外挤。
“老封君,门后要做什么,你清楚。”陈飞常在三步外站定,没靠近,“说。”
寒绡笑了一下,那笑扯动枯脸,比哭还难看。
“它要下来。”她道,“半具真身不够,它要借最大的活渡、最纯的天阴,把整道缝撕开,真身尽降。”
寒绡没瞒,或许是知道瞒不住,也或许是这口气憋得太久。
“门后那东西,本不在这一界。”她靠着柱子慢慢道,“当年它借凶缝来过一回,叫人打了七天七夜、封回阴面,主凶门封在地底。这些年它一刻没歇,借一处处缝、一口口渡把东西往这一界送,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真身尽降。”
“封界那一回,它借我的坛降下半具真身,原想一举成事,叫你们坏了。”寒绡枯脸动了动,“半具不够,它这一回要整道大缝,缝开得够大、真身才过得来。”
“开整道大缝,要什么?”陈飞常问。
“一座最大的活渡,一个最纯的天阴引子。”
“最大的活渡,是我守的枯井。”
“是。”寒绡咳了两声,唇角渗黑,“罗执事在外头替它搜最纯的引子,我……我也是它吊着的一根引。”
她抬起枯瘦的手,手背上一道黑气纹路正缓缓游走。
“它留我一口气,是要在开门那一日,把我也填进去。”
陈飞常看着她。这女人豢养孩子、作恶二十年,他心里没多少同情,却也从她眼里,看见一股烧成灰的怨毒,那怨毒冲着门后。
“你替它做了二十年,到头来,也是炉边一根柴。”
“我替它养孩子、温养封缝,把葆婴堂经营成十八坞共奉的善堂,二十年。”寒绡枯手指抠进身下蒲团,一字字从牙缝里挤,“我图什么,图它许我的长生、传我的大道。我原以为我跟那些孩子不同,我是跟它平起平坐做买卖的人。”
“直到封界那一日,它退身之时反手把我往死里扫,我才明白。”她笑了一声、那笑空得吓人,“它眼里,我跟那些填缝的孩子同是柴,只看先烧哪一根。”
陈飞常看着她,没接话。
二十年痴念,到了这一刻,她才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可怜、也可恨。
她睁眼,盯着陈飞常,一字字。
“你挡不住的。它不是这一界的东西,这一界的法子杀不死它。你那点修为、那座阵,在它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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