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腹语 (第2/2页)
“那你是谁?”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周大的船在水面上打转。他撑起断篙,准备走。
“我送你们到这。再说一句。”他用篙点点山门的方向,“三盏灯,亮一盏收一笔账。三盏全亮,山门开一次。只放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也只销一笔账。”
柴可数了数。
三盏灯,全亮了。
可账有三笔。娘的。妹妹的。她自己的。
“山门只认一笔。”
“所以你们得选。”周大说,“或者,被选。”
腹里的孩子开了口。
第三个字。
“娘。”
柴可浑身发冷。
老账房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对,对到最后,他停住了。
“不对。”
“什么不对?”
“账上写的是,柴娘,记作归迟。”老账房抬起头,“你娘没有消失。你娘被山门改写进了你的胎里。腹中的孩子不是你妹妹。”
“那是谁?”
“是你娘自己。”
柴可低头。
腹里那小块鼓起的地方,隔着一层皮,贴着她的。
“你骗我。”她对里面说,“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里面的声音换了个调。不是孩子的调了。
“吃饭了吗。”那声音说,“锅里给你留了半碗。”
柴可站在原地。
这是娘的话。娘每天傍晚站在灶边说的第一句话。她小时候嫌烦,娘说完她就跑。
一代还一代。娘当年押名分救她出生。如今山门用同样的法子,把娘押成了胎。
账就是这么滚起来的。
红线骤然收紧。
柴可整个人被拽离地面。阿线咬着两颗牙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周大的船被红线带得调了头,篙都撑断了。老账房抱着册子被拖在最后,册页哗哗地翻。
拖行中,老账房忽然喊。
“我知道第二笔账是什么了!”
“是什么?”
“当年押的不是名分!”他的声音被水声切碎,“是柴娘的十年!你娘替山门唱了十年歌,唱给石板里那个孩子听,唱到今晚!”
红线一松。
三个人摔在山门深处,第三盏红灯底下。
灯下没有门。
只有一张石案。案上一本摊开的新册子。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柴可。
册页空白。空白页的右下角,留着一个空位。等一个手印。
“这是什么?”
“山门三灯齐亮,要选一个接账人。”老账房说,“你按了手印,腹里的孩子平安出生,你娘归位,你妹妹归位。所有账,一笔勾销。”
“代价。”
“你留下来。”老账房说,“变成下一个坐在灯下翻册子的人。”
柴可看他。
看他流血的那根手指。
“你就是上一任。”
老账房把那根手指伸出来。伤口从没合上过。
“按手印那天,山门从我这里取了定钱。三十年了,一直流。”
柴可的手指悬在册页上方。
悬着。
阿线突然动了。
他把两颗合缝的牙咬进自己掌心。血溅出来,落在册页的空白上。
血没有散。
血自己爬。在纸上爬出笔画,爬成一个字。
一个老账房都没见过的字。
他凑近了看。三十年,他翻遍了山门所有的册子,没有这个字。
“这不是账上该有的字。”他的声音在抖,“这是山门自己的名字。”
第三盏红灯,啪的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