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第一夜 (第2/2页)
走到第十几张,灯芯爆了个花。
他停下来剪灯芯,抬头的时候,看见满屋子的人。
横七竖八地睡着,被子破的破,漏的漏。有人睡着睡着,眉头还皱着,不知在梦里逃什么。
角落里,一个母亲搂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还在吃奶。母亲没睡,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见了灯,又看见了灯后头的人。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里拢了拢,小声说:"先生,孩子夜里咳了两回。"
"我听听。"
阿豆蹲下去,隔着孩子的棉衣,听了听后背。
"没事。"他说,"呛了口凉气。让他朝里侧着睡,别仰着。"
母亲"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给孩子翻身。
翻完,她又抬起头。
"先生。"她犹豫了一下,"您……您整夜都不睡?"
"有人轮着来。"阿豆说。
"就您一个人?"
阿豆回头。
角落里,师父还坐在小几后头,就着灯在写字。写几笔,又抬眼看看满屋子的人。
"不是我一个。"阿豆说。
天快亮的时候,雪又下大了。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火塘里的炭,红一阵暗一阵。
阿豆站在门边,往外看。
雪地里,驿站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裹着破毡子,在雪里站着,朝里张望。
阿豆出去问。
那女的说,他们是从北边乡下来的,家里人病了,听说这儿有人收病人,走了两天,走到这儿。
"棚还没搭起来。"阿豆说,"城门明天才开。"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明天……"她喃喃地说,"明天,怕是……"
她没说完。
身后,驿站里,那个角落里坐了一夜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进来。"赵闲说。
"可这儿……"
"进来。"他说,"堂屋里,腾一张席出来。"
那一夜——后来阿豆算过,其实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驿站堂屋里躺下了第六十三个人。
也是从那一夜起,窝棚区的人都知道了:
城门外那个驿站,夜里也点灯。
灯后头有人守着。
守着的人,一整夜,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