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赞襄庙算,不可不慎 (第1/2页)
两府议定对夏和约纲要的当日,富弼便命枢密院承旨司草拟了行文,发往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司,令其遴选精通蕃语、熟谙边情的干员,充任赴夏使臣的随员。
与此同时,环庆路战後的抚恤、修缮、军械补充诸事,亦在枢府与三司的协调下逐项铺开。
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蔡挺的详报在腊月中旬前送到了枢密院,详报中列明了此役斩首、
俘获、焚毁器械的数目,附了立功将士的名册,也附了阵亡、伤残士卒的名单......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十数页纸,每个名字後面都标注了籍贯、年岁、阵亡地点。
陆北顾在值房里将这份名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偶尔在某一个名字上停一停,然後又翻过去。
窗外朔风呜咽,枢密院中庭那棵老树已被严冬剥尽了最後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雪中簌簌发抖......就像是在替那些再也不能回乡的人打着寒噤。
他提起笔,在详报末尾批了一行字。
「阵亡将士依例从优抚恤,伤残者令本路安置,不得使一人失所。立功将士着枢密院叙赏,限来年正月内办讫。」
搁下笔,他将详报合上,递给侍立一旁的李振,命其转呈富弼。
这两日恰逢第一场冬雪,雪花细密如盐,无声无息地就覆满了宫阙殿宇、街巷民居,将整座开封城裹成一片素白。
然而都亭驿中,各国使团所感受到的寒意,却并非来自这场如期而至的雪。
夏国使团所居的都亭西驿,最近格外安静。
嵬名聿正自接到密报後,便闭门不出,驿馆中伺候的随从只道是偶感风寒,唯有副使吴宗知晓,正使榻前那只炭盆里烧尽的,除了上好的银霜炭,还有一封密报......大顺城之战,李谅祚亲率步骑数万,分三路入寇环庆,攻大顺城不下,转攻柔远寨,最後被刘昌祚援军逼退,无功而返。
是的,正如大宋对辽、夏两国能够做到高度渗透一般,辽、夏,其实也都能对大宋做到同等渗透,尤其在开封城。
因此哪怕夏使在开封驿站里,密报也能送到他手上,当然了,送信的人是冒着暴露的风险的,毕竟皇城司也不是吃乾饭的。
「祖儒。」
吴宗压低声音问道:「国主此番......究竟伤得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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嵬名聿正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隔着窗户纸仍能看到的纷扬雪花上,良久才开口:「伤不致命,但脸面丢了。」
吴宗默然。
他当然知道嵬名聿正说的是什麽意思。
李谅祚此番亲征,本是要以战功震慑国内诸部、逼宋廷在青盐之禁上让步,结果却是亲征失利、坠马受伤、无功而返。
现在这消息肯定也已经传回了夏国国内,他都不敢想像,那些本就因青盐积压而怨声载道的部落酋长们会怎麽想?
「宋人那边,可有新的动静?」
嵬名聿正收回目光,落在吴宗面上。
「鸿胪寺遣人来问,说元旦大宴的座次安排已定,我夏国使团仍依往年旧例,排在辽国使团之後。」
嵬名聿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继续说。
座次排在辽国之後,这本是旧例,但今年不同......夏军新败,宋廷在接待规格上未作任何削减,仍依旧例,这反倒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意思是,你们败与不败,在我大宋眼里,并无区别。
「宋人在等国主正式的求和文书递到开封,他们才会亮出真正的价码。
「那元旦大宴?」
「照常赴宴。」
嵬名聿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纷扬,将都亭驿的庭院覆成一片素白,几株老梅的枝丫上已凝了薄薄的冰凌。
他望着那些冰凌,忽然问道:「吴副使,你说,宋人会不会在元旦大宴上当众宣读贺表之机,给我大夏难堪?」
「应当不会。」吴宗沉吟道,「宋人虽胜,然其国库空虚,亦不欲再战。尤其是今岁元旦大宴乃万国来朝之盛典,这位官家素重体面,不会在这种场合自损威仪。」
嵬名聿正微微颔首,没有再说。
几百步外的都亭东驿。
郑文与金悌相对而坐,案上摊着一份刚从鸿胪寺送来的元旦大宴仪注抄本,仪注写得极为详尽,从何时起程、由何门入禁中、至何处列班、何时行礼、何时入宴,乃至宴席上的座次、菜品、乐舞次序,无不备载。
金悌逐条细读,读到高丽使团的座次时,眉间微微一展。
「郑尚书请看。」他将仪注递到郑文面前,手指点在那行字上,「高丽使团座次,在交趾、占城、真腊诸国之前,仅次於辽、夏、大理三国。
郑文接过仪注,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个座次安排,比他们预想的要好,须知高丽虽已恢复朝贡,但毕竟是中断了数十年後重新来朝,按常理,座次不应如此靠前。
「这是宋人在示好。」郑文放下仪注,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又道,「也是在做给辽人看。」
金悌明白郑文的意思。
高丽使团座次靠前,一来是嘉许高丽国王恢复朝贡的诚意,二来也是在向辽国使臣传递一个信号......高丽如今是大宋的藩属,大宋给予的礼遇越高,辽国想动高丽便越要掂量掂量。
「只是。」金悌欲言又止,斟酌了片刻才道,「贾学士遇刺之事,宋廷至今未给正式说法。谢罪书递上去後,陆枢副只在枢密院召见了我们一次,提了三项要求,让我们传回国内,可国内也现在也没给消息,想来是冬季海上行船不便......元旦大宴上,会不会有人当面提起此事?」
郑文搁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宋人不在元旦大宴上提,反倒比提了更让人不安。」
金悌微微一怔,旋即领会了郑文言下之意。
现在他们的脑袋上,就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此番元旦大宴,你我须谨言慎行。」
郑文说道:「宋人给咱们的座次虽靠前,但这属於礼遇,或者说,贾学士遇刺之事一日未有定论,你我便一日不可松懈。」
金悌拱手应道:「谨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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