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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赞襄庙算,不可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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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2章 赞襄庙算,不可不慎 (第2/2页)

 小年夜。

    从白天开始,开封城中的爆竹声便此起彼伏,御街两侧的店铺早早挂起了各色彩灯,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巷间追逐嬉闹,空气中弥漫着炸年糕的油香和煮肉羹的荤香。

    禁中却是一派肃穆。

    福宁殿内,赵祯半倚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厚毯,他身体很虚弱,莫说是冬天,就是秋天都时常觉得身体寒凉,此时更加注重保暖。

    邓宣言捧着一碗刚刚温下来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呈到榻前。

    赵祯接过药碗,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气饮尽了。

    他拈了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嚼,把苦味压下去,将空碗递还邓宣言,靠回引枕上,这才问道:「换了方子?怎地这般苦?」

    「陛下,加了味鳖甲,用来升清降浊的。」

    赵祯阖上眼,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元旦大宴的仪注,可是两府已议定了?」

    在大宋,宦官虽然不能在没有官家圣旨的情况下干预外朝事务,但是内侍省本来就被称为「内朝」,而在禁中举办大宴这种事情也是必须由其参与、配合的,所以邓宣言这种高级别内侍,对此是知情的。

    「回陛下,政事堂已议定。」

    邓宣言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道:「皆已安排妥当,仪注抄本已分发各国使团驿馆了」」

    。

    赵祯微微颔首,没有立即说话。

    他阖着眼,右手手指在厚毯上轻轻叩动,像是在默默计算着什麽。

    「给夏国使臣的座次,排在何处?」

    「回陛下,夏国使团座次仍依往年旧例,排在辽国使团之後。」

    邓宣言顿了顿,觑了觑赵祯的面色,又补了一句:「宋相公说,夏军此番虽新败,但朝廷不欲在元旦大宴上给夏人难堪,故座次不降不减,一仍其旧。」

    「宋庠是知道朕的心思的。」

    赵祯点点头,在心里念道。

    其实夏人新败,赵祯本可藉此机会贬其座次,挫其锐气,但他若这麽做了,反倒显得他在意这场胜负。

    当然了,他其实也很在意就是了..

    早年赵祯刚亲政没多久的时候,第一次宋夏战争就爆发了,宋军屡战屡败,急得赵祯成宿成宿睡不着觉,都快被打出心理阴影了。

    但作为一国之君,他即便心中欢喜,也不能表现出来,尤其是在这麽多使团面前表现出来,否则不显得他没有圣天子之量嘛。

    「宣富弼和陆北顾,让他们到福宁殿来一趟。」

    邓宣言躬身应下,正要退出,赵祯又唤住了他。

    「等等,顺便让御膳房备两碗姜汤,天气寒,让他们暖暖身子。」

    富弼与陆北顾踏入福宁殿时,因为冬天天色暗得早,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殿中已掌了灯用来照亮。

    「参见陛下。」

    「免礼,赐坐。」

    两人谢过,在榻前锦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

    内侍奉上姜汤,陆北顾接过,捧在手里暖着手指,却没有立即喝。

    「朕今日召两位来。」赵祯缓缓开口,「是想问一问,派去夏国的使臣,你们可有人选?」

    富弼假装想了想,才说道:「供备库副使张宗道素有气节,可为使节之一。」

    陆北顾则推荐道:「枢密院西面房的王韶曾出使吐蕃、高丽,有勇有谋,擅长临机决断,可为主使。」

    赵祯点点头,没有拒绝。

    随後,他又问道。

    「两位爱卿觉得夏主李谅祚此人,是何等样人?」

    富弼微微一怔,旋即放下手中姜汤碗,正襟危坐,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回陛下,李谅祚此人,年少气盛,刚愎自用,然并非全无谋略。」

    「何以见得?」

    「其此番入寇,名为三路并进,实则主攻大顺城一隅,柔远寨、荔原堡不过是佯攻牵制。这说明他虽年轻气盛,却并非一味蛮干,而是有明确的战略目标......即攻破大顺城,震慑横山番部,以此逼我朝在青盐之禁上让步。」

    「而大顺城久攻不下,他转攻柔远寨,说明他能审时度势、临机应变。柔远寨又未克,他选择撤兵并主动遣使求和,而不是死磕到底,说明他知进退、有自知之明。」

    赵祯却是叹了口气,道:「李谅祚终究不是李元昊啊。」

    「陛下圣明。」陆北顾接话道,「李元昊刚毅果决,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为常人所不敢为。李谅祚则不同,他长於深宫之中,虽然曾诛杀权臣,称得上年少有为,但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磨难......他此番亲征,与其说是被国势所迫,不如说是被自己的心气所驱,他想证明自己能比肩父祖,但一遇挫败,便心生退意。」

    「那李谅祚既遣使求和,便是真心要求和,不是缓兵之计。」

    「十之八九。」

    「你倒谨慎,当年你在熙河开边时,可没这麽谨慎。」

    陆北顾垂下眼睑:「那时臣是边臣,攻一隅之地,事不决可自行断之。如今臣在枢府,赞襄庙算,所涉者非止一军一州之得失,而是朝廷全局之利害,不可不慎。」

    赵祯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阖上眼,靠在引枕上,似乎有些疲惫了。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元旦大宴,夏国使臣必会藉机探我朝对和谈的态度。届时朕不会给他们准话,这出戏,你们替朕唱。」

    富弼与陆北顾齐齐起身行礼:「臣遵旨。」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两人退出福宁殿时,天色已暗,宫道两侧的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露出下面湿漉漉的石板,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富弼走在前面,忽然停步,侧头看向陆北顾:「子衡,你觉得李谅祚此番求和,能谈出什麽结果?」

    陆北顾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若朝廷只以方才那三条为底线,李谅祚或许会全盘接受,不见得会讨价还价太多。」

    「为何?」

    「因为他比我们更急。」

    陆北顾解释道:「青盐积压、岁赐断绝、互市关闭,夏国诸部怨声载道,他若再拿不到一个台阶下,国内必生大变,而这三条虽看似苛刻,但并未伤及夏国根本,他咬咬牙,能咽下去。」

    富弼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各自登车,回府过小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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