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市井有赌,人心有度 (第1/2页)
时序入秋,花夜国的暑气慢慢退了。
临江两岸,梧桐树叶染上一层浅黄,江风卷着落叶,掠过一座座大小赌坊的檐角。
想当年,这城里城外,赌坊是什么模样?
大赌坊灯红酒绿,彻夜喧哗,一掷千金的豪客往来不绝;小赌坊藏在陋巷暗角,乌烟瘴气,骰子哗啦一响,便是多少人家的血泪。多少人怀揣一夜暴富的美梦踏进门,最后卖田卖屋,妻离子散,踉踉跄跄被扔出门外。天局横行之时,赌便是刀,是枷锁,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如今数年过去,赌坛联盟立规,望潮楼的公审传遍天下,黑白分明,正邪有界,可江湖之上,人心的贪念,哪里是几道盟规便能彻底斩除的。
赌坛联盟不止要管那些金碧辉煌的大赌坊,更要管散落在市井街巷里的小赌局。
今日花痴开没有坐望潮楼盟主的高椅,一身素布长衫,简简单单,头上也没有什么象征赌神身份的玉冠,只挽了个发髻。红袖陪在他身侧,一身浅青色衣裙,手中提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着几册盟规抄本。
夫妻二人微服出行,走街串巷,要看看市井之间,那些不起眼的小赌摊。
身后不远处,阿蛮一身短打,悄无声息跟着,魁梧身躯隐在人流之中,一双铜铃大眼四下扫视,提防暗中潜藏的歹人。盲眼阿炳跟在一旁,虽看不见周遭景象,可两只耳朵微微颤动,街上每一声骰子摇晃、每一声争执叹息,全都落进他耳中。
“师父,西边巷口,有骰子响动,人不少,吵吵嚷嚷。”阿炳侧过头低声开口。
花痴开微微颔首:“过去瞧瞧。”
穿过几条烟火街巷,街边摊贩林立,卖吃食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转过一道拐角,果然看见一处巷口,围了黑压压一圈百姓。
圈子中央,一张破旧木桌,两张长凳,桌上摆着瓷碗,三粒骰子,哗啦哗啦不停作响。
设摊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油光,嘴上油滑,嗓门极大。
“来来来!压大压小!一两铜钱便可入局!赢了翻三倍!手气旺的,今日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围在四周的,不是什么江湖豪客,全是寻常市井百姓。有挑完担子的脚夫,有做完活计的匠人,还有几个家境普通的小商贩。有人攥着几枚铜钱,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瓷碗,呼吸都放得极重。
“我押大!”
“我押小!昨日我便栽在大上,今日定要翻本!”
铜钱铜板,叮叮当当堆在桌面两侧。
花痴开几人站在人群外围,静静观望。
红袖轻轻皱起眉头,低声说道:“联盟戒律之中,不许私设无备案赌摊,不许引诱普通百姓沉溺赌博。此地公然摆局,当真是胆大。”
花痴开没有立刻上前喝止,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瓷碗。
他一身千算本事,只听骰子在碗里滚动撞击的声响,心中便已经算出七八分。
这汉子手法并不高明,算不得顶尖老千,可手上有小巧伎俩,腕间轻轻一捻,骰子落点便可以暗中拨动几分。十局之中,庄家能暗中操纵三四局,寻常老百姓哪里看得出来。赢一两回,便心痒难耐,输了便一心想着翻本,越陷越深。
不多时,一个挑担子的脚夫,约莫三十出头,满脸通红。方才赢了两局,手头有了几枚铜钱,心头发热,把身上大半血汗钱尽数推了上去。
“全部押大!今日我必定转运!”
汉子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扣上瓷碗,用力摇晃。
哗啦——哗啦——
瓷碗落桌。
“开!一二三,小!”
脚夫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是他辛辛苦苦挑担子,熬了半个月才攒下的血汗钱,本想着赢些,回去给家中孩子买些吃食,如今顷刻间输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方才明明该是大!你出千!”脚夫红着眼,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设摊汉子的衣襟。
设摊汉子身后,立刻站出来两个壮汉,胳膊粗壮,凶神恶煞,横在脚夫跟前。
“输不起就别来赌!赌桌上输赢各凭天命,你凭什么胡说八道!再敢闹事,打断你的腿!”
两个壮汉气势汹汹,脚夫就是普通出力百姓,哪里敢与之硬碰,双手攥得死死,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满腔委屈,却只能生生咽下。周遭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却没人敢出头。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外响起。
“赌局之上,靠伎俩坑害寻常百姓,也算天命么?”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花痴开缓步走了进来。
设摊汉子抬眼,只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闲人,满脸不耐烦:“哪里来的外乡人,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愿赌服输,这是江湖规矩!”
阿蛮往前踏出半步,一股如山的压迫感散开,那两个耀武扬威的壮汉,瞬间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阿炳缓缓走到木桌旁,侧耳听了听桌上还未收起的骰子,淡淡开口:“方才那一把,骰子落碗之时,第二粒骰子被你手腕暗劲撞过,本该四点,硬生生转成一点。你这套手法,算不得高明,却骗得了不懂赌术的普通人。”
设摊汉子脸色骤然一变,心中咯噔一下。眼前这人双目失明,只凭耳朵,竟听出自己暗中动手脚。
“你……你胡说!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汉子强撑着底气,色厉内荏地叫嚷。
花痴开弯腰,伸手拿起桌上三粒骰子,指尖轻轻摩挲。
他这一生,自少年时期,便与骰子牌九打交道。经历过开天局的生死对决,和司马空、屠万仞、弈天八子、归墟主那样的绝顶高手拼死相搏。这般市井小伎俩,在他眼中,如同孩童把戏。
“江湖规矩。”花痴开轻轻重复一遍这四个字,轻轻一笑,笑意之中带着几分怅然,“昔日天局当道,人人张口便是江湖规矩。可那规矩,是强者压榨弱者的规矩。强者玩弄千术,赢走普通人血汗,输了便喊愿赌服输,赢了便大把敛财,这算什么规矩。”
他抬眼扫过围拢的一众百姓。
“诸位,赌术本是博弈之技。江湖人,身怀赌艺,以赌论高下,争的是本事,是胆识。可市井小民,不懂千算,不懂熬煞,不懂千手观音的万般手法。他们拿出来的,是养家糊口的活命钱。拿活命钱去和懂手法的庄家博弈,这从一开始,便谈不上公平。”
围观百姓纷纷点头,不少人脸上露出愧色。
方才也有几人,一时心痒,掏出铜钱参与赌局,此刻心中幡然醒悟。
设摊汉子额头渗出冷汗,依旧嘴硬:“盟主盟规,只禁大赌坊作恶,又没有说市井之中不许消遣玩乐!百姓自愿来押注,又不是我拿刀逼迫!”
“消遣?”红袖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册誊写好的联盟戒律摊开,“盟规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市井设赌,不得引诱生计百姓押上养家之资,无联盟备案,不得私设赌局,不得施展千术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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