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市井有赌，人心有度 (第2/2页)
害凡人。你一桩桩，全都犯了。”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哗然。
不少人这才知晓，原来赌坛联盟定下规矩，并非一刀切，不许世间再有赌。
不是不许赌，而是不许害人。
花痴开看向那名垂头丧气的脚夫，温声说道：“这位兄弟，赌桌上，最可怕的不是输一把钱财。是输了之后，心里生出‘我下一把一定能赢回来’的念头。便是这一念贪求，多少人一步步跌进泥潭。”
脚夫低下头，满脸羞愧：“先生说得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搏一把，反倒把半月辛苦尽数输光。”
花痴开转头看向设摊汉子：“钱财还给人家。你这赌摊，即刻撤掉。”
汉子哪里甘心，咬咬牙，身后两个护卫还想上前动手，阿蛮眉头一拧，双拳微微一握，骨骼发出一阵闷响。两个壮汉吓得浑身哆嗦，哪里还敢动弹。
万般无奈之下，汉子只能把方才坑来的铜钱，尽数还给脚夫。
脚夫接过铜钱，对着花痴开深深一揖，满心感激，转身匆匆离去。
围拢的人群渐渐散开大半，可依旧有不少百姓驻足观望。
有人开口发问，是个白发老者：“花盟主，老朽斗胆问一句。世间便彻底不能有赌了么？逢年过节，亲朋相聚，掷两把骰子，玩玩牌，图个热闹，这也犯戒吗？”
花痴开闻言，神色柔和几分。
这正是他今日微服走访市井，想要辨明的道理。
“老丈问得极好。”
“联盟的戒律，从来不是要把世间所有博弈消遣尽数铲除。”他声音不高，传遍巷口，“人活一世，逢年过节，亲友相聚，掷骰子、玩纸牌，不计钱财，只博一笑，这是人情玩乐，无伤大雅。”
“可一旦，玩乐变成博取钱财的手段，人心之中的贪念便会冒出来。小赌怡情，这话世人常说，可世间多少大祸，都是从‘小赌’二字起步。小钱输了，想着翻本，赌注便越变越大，最后家破人亡。”
“所以盟规所禁，不是市井之间的玩乐，是设局牟利，引诱凡人沉溺，施展千术坑人。”
“江湖人的赌，赌的是本事，是胆识，是江湖恩怨。市井百姓的赌，该止于消遣，不可动生计之本。这便是——市井有赌，人心有度。”
一番话说完，巷口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在细细咀嚼这番话。
阿炳轻声接话：“赌术本身无善恶。骰子不会害人，牌九不会害人，害人的，是人心的贪。千算可用来博弈论道，亦可用来谋财害命。熬煞可以磨砺心志，亦可让人偏执疯狂。本事握在人手上，分寸，却要人心自持。”
红袖缓缓补充：“赌坛联盟管得住赌坊，管得住庄家，却管不住每一个人心中的贪念。盟规是外力，人心的尺度，终究要靠自己守住。”
设摊汉子垂头丧气，知道今日再无周旋余地，只能招呼两个手下，收拾木桌、骰子、铜钱，灰溜溜撤掉赌摊。
花痴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息。
杀一个恶徒容易，可根除世间贪念何其艰难。归墟会覆灭，弈天会解散，天局烟消云散，可只要人心中贪念尚存，就永远会有人铤而走险，摆下私局，坑骗旁人。
盟规高悬，望潮楼公审威慑四方，可总有人心存侥幸，躲在街巷角落，重操旧业。
“师父，这一处了结，可花夜国万千街巷，不知还有多少这般暗摊。”阿炳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花痴开缓缓点头：“所以只靠联盟几个人，远远不够。”
他转头看向阿蛮、阿炳与红袖：“阿蛮，你带着一部分联盟人手，分派到各个城池街巷，巡查私设赌摊，遇有施展千术坑害百姓的，按盟规处置。阿炳，你听觉敏锐，若是遇上暗中做手脚的赌局，你去分辨千术诡计。红袖，你牵头，把盟规抄录成册，送往各个城镇，张贴市井，让寻常百姓，也能读懂戒律，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几人齐齐应下。
秋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枯黄落叶，悠悠打转。
一行人离开巷口，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一路之上，见过百姓家中孩童玩骰子嬉闹，分糖果做彩头，欢声笑语，并无半分铜臭；也见过偏僻胡同，隐隐有偷偷聚赌的动静，被巡逻的联盟弟子驱散。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遍满城屋舍。
几人寻了一处临江茶摊，坐下来歇息。茶博士端上几碗热茶，热气袅袅升腾。
江面上，晚归的渔船缓缓划过水面，渔歌远远飘来。
红袖捧着茶碗，望着滔滔江水，轻声说道：“立下规矩容易，守住人心最难。今日处置了一个赌摊，明日还会有新的人冒出来。”
花痴开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
半生风雨，历历在目。
幼年夜郎府严苛苦训，一心只为复仇；行走江湖，连战各路赌坛高手；挫败司马空、屠万仞，覆灭天局；虚空岛对峙弈天会，了结夜郎七、夜郎八兄弟三十年恩怨；决战归墟主，击碎虚无疯道。
他赢过一场又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赌性命、赌恩怨、赌天下赌坛的命运。
可直到今日，行走市井小巷，才真正明白，真正的道，不在天地为桌的盛大赌局，而在这烟火人间的分寸之间。
“是啊，难。”花痴开缓缓开口，“当年我以为，只要打赢所有敌人，天下便太平。后来才懂，击败对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坚守，是日复一日，守这市井人间。”
“我父亲花千手，一生赌术通天，心怀仁侠，却没能见到这一日。师父夜郎七，执掌地下赌城半生，看透江湖黑暗，如今归隐山林，也盼着这般光景。”
“所谓痴道，不单单是痴于赌桌上的输赢。更是痴于守住这一份人间分寸。江湖有界，市井有度，赌术可以流传，却不能化作伤人的刀。”
阿炳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阿蛮捧着大碗喝茶，粗声粗气开口：“谁敢再设局坑害老百姓，我阿蛮拳头不饶人！”
花痴开闻言，不由得微微一笑。
“拳头可以惩戒恶人，却不能教化人心。戒律是外在约束，可人心的尺度，要一代代传下去。”
他望向远方，暮色笼罩的万家灯火。
“往后，阿炳、玲珑、屠刚、司马晴，门下一众弟子，都要常常行走市井。不光要修炼千算熬煞，也要看懂人间疾苦。赌术传下去，分寸，也要一并传下去。”
江风徐徐，吹散白日喧嚣。
这一日，花痴开微服巡市井的故事，慢慢在城中流传开来。
世人都知赌神，能够在惊天赌局之中，定生死，断乾坤。可少有人知晓，这位站在赌坛之巅的男人，最为在意的，却是街巷之间，寻常百姓的日子。
江湖可以有博弈，市井可以有玩乐。
只是，市井有赌，人心有度。
贪念不熄，坚守便永不停歇。属于新一代赌坛的道路，就在这人间烟火之中，一步一步，稳稳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