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2章 迷雾背后藏刀光 借棋观局识人心 (第1/2页)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透亮了。
雾散了七分,剩下三分挂在河面上,薄薄的,像一层揭不开的纱。买家峻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老郑去开车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两下就没了。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叶子被夜露打湿,绿得发黑。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民警,圆脸,戴副眼镜,问话时不停地推镜架,每推一下,就在本子上多写两行字。买家峻看得出他紧张,就主动把语速放慢,把事情经过讲得不疾不徐,像在向上级汇报工作。年轻民警的笔尖沙沙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有遮掩不住的惊奇和敬畏。
“买市长,您当时没害怕吗?”民警问完就后悔了,耳朵尖微微发红。
“怕。”买家峻说,“谁不怕?可有些事,越怕越不能退。”
年轻民警点点头,低头继续写。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走出大门,风迎面吹来,买家峻才觉出后颈和肩背都在发僵。昨晚挨的那几下虽没伤着骨头,可当时不觉得,这会儿全泛上来了,像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个钟头。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指腹触到一片红肿,火辣辣地疼。
手机在裤袋里又震了。他拿出来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花絮倩。
“我在云顶阁后门等你。”
只有这七个字,没有标点,像是一句又急又低的话,被人硬塞进了短信里。
买家峻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复,也没朝那个方向去。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微微仰起头,看天。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了的桌布,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叫声短促,像在互相催促。
老郑把车开了过来。车子后窗玻璃碎得七七八八,尾灯只剩个底座,车门上几道铁管砸出的凹痕,深深浅浅的,像一张被涂改过的旧地图。车停在买家峻跟前,老郑从车窗探出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熬的。
“买市长,车……要不要先送去修?”他问。
“先开回住处。”买家峻上了车,“今天上午所有安排推掉。我休息。”
老郑应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派出所大门,拐上沿河路。路上车不多,晨练的人三三两两,穿着轻薄的运动服,脸上带着一种没被惊扰过的安宁。买家峻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些人很幸运。他们不知道昨夜的雾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里,刀锋正一寸一寸地逼近。
老郑把车开进小区,停稳后没急着熄火,从后视镜里看着买家峻,像是有话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买市长,昨晚那些人……”
“会有人查。”买家峻说,“你安心开车,其他的别多想。”
老郑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买家峻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隔着车窗对老郑说:“这几天要是有陌生人找你打听昨晚的事,不要单独见。先告诉我。”
老郑愣了愣,重重地“嗯”了一声。
买家峻上了楼。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窗户没开,空气里浮着一层隔夜的沉闷。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陷下去,像被人掏空了两块。
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也是个狠人。”
说完自己笑了,笑得有些涩。
水龙头还开着,凉水哗哗地流,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就这么站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镜子上已经蒙了一层水汽,把那张脸遮得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的是他刚到任时收到的那封匿名威胁信。信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拼贴而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
“离开沪杭,否则后果自负。”
买家峻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用指腹轻轻抹平卷起的边角。他第一次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只觉得荒诞。现在再看,那荒诞感全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他想起昨晚那个用铁管砸窗的人。那些人动手时毫不迟疑,砸车窗、挥砍刀,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不是吓唬,不是警告。这座城市里,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常军仁的号码。正要拨出去,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常军仁。
“在家?”常军仁的声音沙哑,像是熬了通宵。
“在。”
“方便的话,二十分钟后,老地方。”常军仁说,“就你一个人。”
“好。”
电话挂了。买家峻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里。他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晨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他把窗帘又拉上了。有些事,不适合在太亮的地方想。
老地方,是三环外一家不起眼的茶室,开在一条窄巷子尽头。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半旧的红灯笼,白天不亮,夜里也不一定亮。买家峻去过两次,都是常军仁安排的。茶室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儿,姓席,话少得可怜,端上茶就退到后堂去,从不打扰。
买家峻提前了十分钟到。茶室里空荡荡的,靠窗的方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热气。常军仁还没来。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是深褐色的,入口极苦,苦得舌根发麻,可咽下去之后,又回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甘。
“这是老席自己收的野茶,苦是苦了点,解乏。”
常军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买家峻没回头,只把茶杯放下,说:“你来得也不晚。”
常军仁走到对面坐下。他今天没穿那身常见的深色夹克,换了件灰蓝色的运动外套,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像喝水一样。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常军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听见,“人没抓到。车是辆套牌越野,从城外开进来的,出了旧楼区就拐上了环城路,然后消失在了西郊那片废弃的物流园里。”
“消息很快。”买家峻说。
“这城市不大。”常军仁道,“有些事,你想不知道都难。”
买家峻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茶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紫砂壶偶尔发出一点咕嘟的轻响。窗外不知谁家的鸽子飞过去,带起一串悠长的哨声。
“昨晚那三个人,不是普通的混混。”常军仁又说,“用的刀是制式的,铁管也是提前截好的,口子磨得锋利。这是有准备、有分工的一次行动。针对的,就是你一个人。”
“我知道。”买家峻道。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常军仁顿了顿,目光落在买家峻脸上,像在称量什么,“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一条道走到黑?”
买家峻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那苦味又涌上来,他却不皱眉了。
“常部长。”他慢慢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常军仁没接话。他扭头看向窗外,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择菜,手边一只竹筐,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她半边身子亮堂堂的。那画面安详得不像真的,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旧画。
“我十八岁出来当兵。”常军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在部队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从。后来转业到地方,学了二十多年,才慢慢明白,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服从,而是在该服从的时候服从,在该说不的时候说不。”
他转回头来,看着买家峻:“你比我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不。”
买家峻摇了摇头:“我也犹豫过。”
“谁没犹豫过?”常军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可你昨晚站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已经用脚投票了。”
茶室里又静了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壶里的水快凉了,茶汤的颜色越发深浓,像一汪化不开的墨。
“昨晚给你写纸条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常军仁终于打破了沉默,“因为你一旦知道,就一定会去证实。一旦证实,就没有退路了。”
“你怕我退?”买家峻问。
“我怕你不退。”常军仁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更怕你退得不彻底,反而把所有人都害了。”
买家峻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想起那一千三百户住在临时板房里的群众,想起那些在漏雨棚子里写作业的孩子,想起那些白天点头哈腰、晚上磨刀霍霍的人。他们的脸在茶水的蒸汽里浮起来,又散开,像一群不肯上岸的魂。
“我不会退。”他说。
“哪怕再挨一刀?”
“再挨十刀,也一样。”
常军仁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信封不厚,拿在手里却有些分量。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一些东西。不多,就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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