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6章 铁证入局步步紧 暗流涌动夜未央 (第2/2页)
向买家峻,眼里那层老水被风吹开一道极细的波纹,旋即合拢。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他当时说你‘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有多深’,指的是什么。”买家峻的语气不重,每个字却都压得实,“你清楚的东西里,有没有我到现在都查不到的那部分。”
常军仁没立即回答。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看了看买家峻,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点上了。打火机“咔”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像是谁在黑暗中叩了一下门。烟雾从他鼻端散出来,在两人之间拉成一道淡青色的纱幕。
“老解说的那潭水,不是我手里的干部名册。”常军仁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是沪杭新城过去五年里,每一个在关键位置上动过的人。包括已经调走的两个副市长,一个政协副**,还有市委办三个处长。这些人,有的是被拉下水的,有的是主动递投名状的。组织部里存的考核档案,只写他们怎么上来的,不写他们怎么下去的。”
买家峻听着,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他知道常军仁在组织部干了八年,经手的干部考核、任免档案不计其数。有些东西他不说,就永远烂在铁皮柜里;他一旦开口,就是一场波及半个沪杭官场的地震。
“你手里,有没有实质性的东西,能证明这些人有问题?”买家峻问。
常军仁把烟灰弹在烟缸里,动作很慢,像在给某件事收尾。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按灭在玻璃缸底,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碎成灰黑色的粉末,才开口:
“去年三月,我让部里一个靠得住的人,把近三年离任审计结果和群众举报线索做过一轮内部比对。结果,有七个干部在同一个时间段、和同一批企业发生过交叉经济往来。那七个人,现在三个还在任,两个退居二线,两个已经离开沪杭。”
“名单呢?”
常军仁沉默了片刻。窗外天色开始发灰,像有人把一勺牛奶倒进了浓墨里,慢慢搅开。有只鸟在楼下那棵玉兰树上短促地叫了一声,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常军仁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折得很小的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是普通白纸叠的,表面磨出了毛边,上面没有任何字。
“这里面,是那七个人的姓名、单位和大致情况。我没有把它写进任何报告。因为当时我觉得,交给谁都不安全。”他说,“今天交给你,是因为你昨晚让人带的话,我想了一整夜。”
他停了一下,直视买家峻,眼里的波纹彻底散了,露出底下坚硬的、像河床石子一样的东西:“买组长,你要查,就把这七个人一起查。别一个一个来。打蛇要打七寸,可这七个人,就是七寸所在。你拔掉一个,另外六个会连夜烧账本。他们之间的牵连,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买家峻伸手拿起信封,没急着打开,只握在手里。纸片很薄,甚至能摸到折叠处那几道深深的褶痕。他知道,这份名单从形成到交到自己手上,中间隔了整整一年半,隔着一个组织部部长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常部长,谢谢你。”他说。这三个字很轻,但他念得很慢,像把一块浸透了重量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常军仁摆摆手,坐回沙发里,又点了一支烟。烟雾重新弥漫开来,他的脸在烟后面变得有些模糊。
“不用谢我。我也是个老党员。我知道有些事再拖下去,沪杭新城就真烂了。到时候,我常军仁也跑不掉。与其被裹在里头跟着沉,不如自己划到干净岸上。”
他抽了几口烟,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半度:“韦伯仁昨晚找过我。他说,解宝华最近在打听我有没有单独跟你汇报过。老解这个人,不动则已,动起来就是连环局。你自己当心。”
买家峻点头,把信封收进内袋。他起身给常军仁续了茶,两人又坐着谈了些新城干部队伍的近况,常军仁顺带提了几个可用的年轻干部名字,说等事情过去后,可以充实到关键岗位上去。买家峻听在耳里,没多评价,只在心里记着。
送走常军仁,已经快六点半了。天已经大亮,阳光从东边楼群后面溢出来,把窗玻璃染成一片淡金色。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开水间的机器声、楼道尽头的电话铃声,像一座沉睡了整夜的机器正重新咬合齿轮,发出零碎而有序的响动。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把信封和U盘并排放着。U盘是黑的,信封是白的,一黑一白并排在木纹底上,像棋盘上刚落下的两颗子。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拿出来,拆开。
纸上的字不大,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像常军仁这个人,再急也不乱。七个名字,他认识四个。其中两个,他上周还和方守义讨论过,只是苦于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另外三个,一个在国土局,一个在城投公司,一个已经调到邻市开发区。他盯着那三个陌生的名字,反复看了几遍,最后在“国土局”三个字下面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
“国土局。”他低声念了一遍,像在咀嚼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又酸又涩。
窗外有洒水车从楼下经过,音乐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是那首旧得不能再旧的《兰花草》,调子被风扯成几段,像一支曲子散在了半空。买家峻把名单重新折好,放进内袋,和U盘分开。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值班的小王说:
“通知方守义,七点碰头。另外,把今天上午原定会议改到明天,我要去一趟省纪委驻点。”
小王应声去办。买家峻折回窗前站定。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从两栋在建高层的缝隙里射过来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浮游,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跳舞。他望着那些楼,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这潭水有多深”,又想起花絮倩那晚问他的话——这世道真能查得干净吗?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解锁。昨晚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六个字像六只从暗处伸出的手指:
“网撒得太大,小心兜不住。”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回复框,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回去:
“网已经在收了。”
发送。
手机在掌心轻轻一震,像是那头有谁倒吸了一口气。买家峻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像合上了一只眼睛。窗外的光却越来越亮,像有人正从东边一盆一盆地往人间泼着清水。
七点整,方守义推门进来。他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最上面一张是花絮倩的证言笔录首页,字迹工整,落款处按着一枚红手印,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目。买家峻接过来,没急着翻,只是看着方守义说:
“从今天起,这案子不再是我们几个人在干了。整个沪杭新城,所有该醒的人,都到醒的时候了。”
方守义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里的灯已经全关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铺在身后。
像两把楔入地面的人形钉子,迎着光走,一直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谁也看不穿的天色里去。
天光彻底大亮。城市醒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又响起来,一记一记,像某种古老而倔强的心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