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借力 (第1/2页)
「我真傻,真的。」
五月初,山阴城外镜湖畔,刘乘与王坦之执手告别,言辞诚恳。「我单以为将那妖人撵出去,便能让王右军无可推辞,却没想到反而激怒了他,这次全是我的责任————」
刘阿乘难得朝自己低头,但王坦之却委实没有半点得胜的感觉,非只如此,他还要替对方开解,还要表达感激,而且还是诚心诚意:「御龙说笑了,这一次若都能记在你头上,那这次北伐若真失利岂不是也要记在你跟谢万石的赌斗上?王右军自恃门高,看不起我家,你没来之前他就同城不吊,你来後已经算是尽力而为,甚至为我家恶了他,这件事我一定铭记在心。」
说着,再三与身前之人握手,仿佛之前在京口车里面自己不是挨骂而是与对方交心了一般。
另一边的情况也是类似,王述作为孝子,准备扶灵北上,就在渡口依次与众人惜别,来送行的会稽众人似乎都带着点羞耻的意味,只是没有刘阿乘这麽不要脸,假装揽责任,其实是邀功————而王述自己此时反而显得坦荡,只挨个诚恳感谢会稽诸位名士。
甚至专门越次与刘乘过来握了下手,弄得某人颇为惊诧。
毕竟,这种级别、家门和年龄的人物,连范汪这种被时局锁住的都晓得用儿子顶缸,而王述虽说是孝子孝亲,见到吊的都要下拜的,可专门越次握手,还是明显表达了态度。
以後甭管是不是政敌,阶级立场如何,私交算是有了,再跟人说什麽「莫逆之交」,那就是坦坦荡荡了。
当然,代价是有的,刘阿乘现在上不了王羲之的门了。
但那又如何?
刘阿乘处置这个灵媒,非要说根本上的理由,可不是为了让二王和好,之前就说了,二王闹掰了,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但他刘阿乘首先绕不开一个郗嘉宾,不把这个灵媒处置了,回去怎麽面对郗超?
那日在堂上,他跟郗惜之间可不是在唱双簧,是双方真的都觉得要考虑郗超态度。
其次,自然就是这个灵媒的身份很好,天师道的背景,南方本地士族,很适合进一步发挥————
所以,不上门就不上门,搞得好像这次不是他王羲之理亏一样。
就这样,众人目送王述家里的船队沿着镜湖东去,准备转曹娥江入海再入吴地运河,各自感慨,然後便聚在一起说话。然後许询就说自己明日要回萧山别院,谢安也说要回东山,僧支道林也说要回去,郗愔都说要回剡县,高柔自然也说要回仇亭————
结果就是孙绰父子在那里立着,目瞪口呆的看着刚刚与王述父子告别的那些人依次再与他们父子俩告别,得亏身後没立个白布幡。
「孙公。」说着话,刘阿乘竟然也来告别了。「我明日也要走了,今晚就要到兰亭那边收拾东西。」
「你不是刚来会稽吗?」孙绰诧异道。
「是。」刘乘点头。「但我来会稽分公私两件事,私事是走的时候带上嘉宾的家眷,此事只最後做便可:公事则是请大家秋後去荆州,实在不行就请大家暑气散後去建康为上下游做调解。而现在大家都走,城内除了孙公你外,只有一位王右军,偏偏又不许我入他家门,那我肯定不能空耗着,要去其他各处转一转,正式做个邀请————」
「我现在也不想登他家门,他每日忙碌估计也见不到。」孙绰连连摆手。「偏偏暑气眼瞅着起来了,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不过你不是说暑气散了就北上吗?到时候我跟你去,我与大兄许多年未见了,也该去荆州探视一番,建康也许久未去了。」
昨日又加了一封银子和一匹蜀锦的刘阿乘再三拱手,这KPI不就到手了吗?
说完这些告辞的话,众人约定明日不再搞乱七八糟的事宜,便直接散去。
其中,刘阿乘和高柔、罗友一起并马穿城向西,往兰亭驻地那里走,沿途说些闲话,但总免不了说到王羲之。
「之前世叔说王右军此人宽厚,我也觉得此人宽厚,连我在他家中干下那种事情,都只是不让我上门,如何到了王蓝田这里这般苛刻?」刘阿乘率先发问。「你看他,今日最终还是没来。」
「你不晓得,他之所以宽厚,乃是因为他从刚懂事时就居於这江左至高之台上,只坐在东床,便万事不愁,咱们这些人,大多一辈子到头也不能摸到他的脚後跟,他自然愿意宽厚:而王蓝田一开始不如他,後来渐渐越过他去,乃至於连几子也越过自家去了,自然就不乐意了。」高柔看了眼罗友,见到刘乘没有表示後便直接说了心里话。「何况,他既万事不愁,稍微在意的,便是这些意气之争了。
刘乘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放心,他对你还是宽厚的,不过是碍於面子不让你登门罢了,等隔着三五年下次再来,便又妥当了————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这话他都自己亲自写了,挂到会稽郡大堂上去了。」高柔进一步安慰。
「无所谓的事情。」刘乘摆手道。「已经靠着这位王右军登上台子了,人家对我的恩义摆在这里,倒是我平白占了人家许多便宜,还能怨上人家不成?倒是现在得赶紧做事情————我算了算,以七月暑气散开为限,咱们那时候就应该先到建康,去掉十几日路程,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要做的事情还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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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挨个去请这些人。」高柔在马上扳着手指计算道。「这一趟行程就颇为麻烦,而且御龙你想过没有,且不说这些人本不乐意跟你去荆州或者建康,便是勉强答应,也未必乐意在六月暑气尚在的时候启程,他们要动身也只在七月後,而那时候你却多半要先回到建康候命,然後你还要成婚,成婚前还有计较那个庄园的事情————麻烦的很!」
刘乘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但此时只能点点头。
罗友大概是这几日在这些会稽名士里泡着,已经泡的有些迟钝,闻言懵了一下,忍不住去看刘乘,然後才忽然醒悟:「你已经答应沈劲了?」
「还在议论,但那边愿意陪嫁一个大庄园,我小门小户的,自然心动了。」刘乘也算是实话实说。「而且我在想法子将那个庄园置换到京口,就是咱们南下时第一次落脚的那个天师道庄园。」
罗友点点头,忽然又来问:「你也不像是看不起人的那种,为何不找一个荆州本土的大族做婚姻?是担心桓公不能容忍吗?」
刘乘终於忍不住与这位他生平见到最聪明之一的人对视起来,并制止了高柔尝试插嘴的企图,开始认真斟酌答案。
无他,他不信以这位宅仁先生的聪明在沿途观察了那麽久之後还看不懂自己行事的逻辑—自己之所以要跟江左豪族联姻,本质上是要利用这个婚姻获取资源,然後反过来团结诸刘,而诸刘,包括高柔、高坚这种社会关系都在江左,所以将资源堆砌到江左有什麽问题呢?
桓温也同样不会质疑的吧?他也是骨子里将自己视为江左士族的一部分。
可为什麽这麽简单的事情,罗友在亲眼在京口见到了刘虎子、刘吉利、刘任公,见到了高坚、高衡,见到了自己汇集诸刘後,还会问出这麽匪夷所思的问题呢?
所以,这个问题需要回到荆州做考量。
假设自己在荆州寻找一个本土门阀结成婚姻,然後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必然是自己下定决心要在马上到来的北伐中赌上一切,那怎麽可能担心桓温?而且桓温一定会有什麽特定态度吗?说不得人家很高兴好不好?
那麽,自己为什麽不找一个荆州的士族呢?这也是一条路啊!
也符合自己北流单家喜欢赌博的性格啊!
京口诸刘,完全可以晚几年,等北伐成功後再来收拾整理的。
为什麽呢?
刘阿乘忽然意识到罗友这个问题背後的潜台词了,然後他笑了笑,承认了这一点:「宅仁先生想的没错,我这个人到底是个北流破烂,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总想往上爬,若有机会,能越过桓公掌心往上走,自然也会走的,但我既受桓公如此大恩,却也绝不会做范汪,甚至不会做孙安国————」
旁边高柔听得稀里糊涂,怎麽说着联姻为何不联荆州,突然变成了将来会不会脱离桓温?但他到底晓得,这里面必然是罗友跟刘乘在说一些征西大将军府内里的事情,所以硬是没有插嘴。
「啧。」罗友闻言摇了下头,似笑非笑。「你想哪里去了?我不过就是好奇————何况,孙盛已经是侨族中对桓公最妥当的一类人了,你若连他都要引以为戒,那可真是忠心可监日月了。」
「那还说什麽?我还以为宅仁先生要替桓公试探我呢。」刘阿乘也笑了。「宅仁先生,接下来无论怎麽计较,一月内你都可以闲着,且随高世叔去仇亭那里,我让吴复生给你准备了许多海鲜还有清洗乾净的蜞,你不怕死可以去吃————蜞用鸡蛋一起蒸,还是比较鲜美的————我先去一趟浙江,去办那个庄园的事情。」
罗友连番颔首,却又多问了一句:「吴复生是谁?」
「是我妻侄。」高柔赶紧解释。
罗友点点头,他素来过目不忘,应该是记住了。
当日不言,折回营地,众人一起休息,准备明日各自上路。
当然,刘阿乘免不了往兰亭回廊那里踱步,去认真思考接下来如何做行程安排,如何将这些士人给诓骗到荆州————孙绰当世文宗,他愿意走一遭荆州,当然是好的,但如果能哄骗到此类人四五个的样子,岂不是把此行的第二主体任务给超额完成了?到时候万一会稽王发了疯,就是不愿意联姻,自己也好交代。
可是,这些江左侨族名士偏偏最难伺候,人家就是要等到天气凉了才愿意动弹一下,那怎麽办呢?时间上都赶不及。
你还别说,凡事最怕认真,刘阿乘想了许久,还真慢慢将事情弄出了一个头绪来,最起码理论上好像是走得通的。当然,也只是理论上,还缺乏足够的力量去推动。
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其人便要回去休息,反正可以先办庄园的事情。
结果一回头,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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