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血色前夜 (第2/2页)
万人。
他为这一步棋熬了三个晚上,反反复复推演过每一种可能,连开门的时机、突击队入城的路线、接应的暗号,都一条一条抠过。
现在,没了。
王连长被处决,孙团长被软禁,七百多伪军被拆散,每个班后面站着两把日军的刺刀。整个倒戈计划,从里到外被人连根拔了。
方志行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顾沉舟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放了出来。
“城南城东的内应,彻底没用了?”顾沉舟开口了,声音不高。
方志行说:“彻底没用了。”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顾沉舟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余杭方向黑沉沉的天际线。
他眼前闪过一个念头,三个伪军军官的人头落地,几千人的倒戈部队被拆得七零八落,中心突击队原定的入城路线要全部重画,攻城节奏被硬生生打乱。
本来可以少死的人,现在要多死一批。
本来可以快半天结束的仗,现在可能要拖慢三天。
顾沉舟闭了一下眼。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他按了下去。
顾沉舟睁开眼,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已经被他画了无数道标记的余杭城防图上。
图上的红蓝箭头密密麻麻,西门的突破路线、中心突击队的穿插路径、炮兵的火力覆盖区,全都在上面。
内线没了,可这些箭头还在。
炮还在。
二十万兵还在。
田家义的两百突击队还在西门外的壕沟里等着。
有内应,是锦上添花。
没有内应,这仗就打不了了?
顾沉舟想起渡江那一夜,富春江上的大雾、橡皮艇穿过水雷缝隙时脚底下冰冷的触感。
那一仗,什么内应都没有。
不也打过来了?
顾沉舟想起富阳城下,三连用一百二十六条命撕开三百米缺口。
那一仗,什么内应都没有。
不也啃下来了?
顾沉舟握着电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
“通知各军,”他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语气里没有一丝慌乱,像是在部署一件早就备好的事,“A计划作废,全员切换B计划。东门、南门放弃内应,不指望开门了。”
方志行问:“司令,要不要推迟总攻时间?”
“不调,四点准时总攻。”顾沉舟说,“攻城总体方案不变,节奏不乱。告诉田家义,中心突击队直接从西门硬突,不用等瓮城接应。”
方志行迟疑了一下:“前线各军还不知道城内清场的事,要不要通报?”
顾沉舟想了想,说:“不用传。让所有人以为内线还在,照常冲锋。士气不能泄,节奏不能乱,照原计划打。”
方志行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顾沉舟又叫住了他。
“志行。”
“司令?”
顾沉舟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跟方志行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三个伪军军官,七八百条枪,本来能让这仗好打一点。没成,可惜了。但你记住,我们靠的从来不是这个。我们有二十万兵、一千门炮、四道合围、两个月的粮草、一个打不烂的后方。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就算一个内应都没有,余杭也跑不掉。冈部杀几个伪军,改变不了这个大盘子。他这是在给自己壮胆。”
方志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明白了。”
挂了电话,顾沉舟把话筒放回去,重新拿起那张射击诸元表。
他用铅笔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两个圈,圈完之后又擦掉,重画了一遍。
这一遍画得比之前更用力,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顾沉舟抬起头,对身边参谋说:“通知孙德胜,炮火准备提前二十分钟,四点整步兵准时冲锋。”
参谋领命跑了出去。
方志行那边放下电话之后,在指挥所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顾沉舟刚才那几句话。
方志行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司令,你说得对。有内应,锦上添花;没内应,照打不误。”
凌晨三点,城外原野杀气冲天。
上千门火炮掀开伪装网,炮口齐刷刷对准余杭城墙。
炮手们蹲在炮位旁,做完最后检查,全员待命。
高空观测气球随风轻晃,观察员紧盯城墙,锁定所有防御点位。
西门外的交通壕里,田家义带着两百突击队员静静蛰伏。
他腰挎双枪匕首,盯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城墙,一言不发。
身后一名队员低声问:“队长,东门还能开门吗?”
田家义头也不回,沉声道:“开不开都要打。别人靠不住,手里的枪才靠得住。”
凌晨三点五十分,炮兵指挥所。
孙德胜听完最后一组校射数据,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各炮位最后检查!”
数十秒后,步话机传来整齐回复:“全部准备完毕!”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孙德胜沉声怒吼:“全旅注意,放!”
刹那间,炮声轰鸣,震天动地。
第一发炮弹划破拂晓前的黑暗,拖着赤红火尾砸在西城墙,炸开一团刺眼的橘红火球。
紧接着数百发炮弹齐射升空,漫天火光染红整片夜空,密集的轰炸让大地剧烈震颤。
城墙在崩塌,工事在粉碎,城里的日军在炮火中彻底慌乱颤抖。
总指挥部窗前,顾沉舟望着城西漫天翻涌的炮火火光,缓缓把手里的红铅笔放在桌上。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眼底那层阴沉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只剩下一种压到底的决绝。
他闭眼一瞬,再睁眼时,轻声道:“打吧。”
声音不大,可站在他身后的参谋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里没有一丝犹豫,像是一扇门被彻底推开,门后面的东西,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