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6章 地下三方共饮一杯无 (第1/2页)
密道的出口藏在山后一片枯竹林里。楼明之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头上顶着一片蜘蛛网,左脸颊被石壁蹭掉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子。他没管,先伸手把谢依兰拽了出来。谢依兰的情况比他好一点——练武的人,缩骨功虽然没练到家,但钻洞的本事天生比普通人强。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拍身上的土,而是转身把洞口的枯竹重新掩好,动作又快又轻,像是做过千百遍。
“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个出口。”她拍了拍手上的泥,“但我估计他们天亮前会把整片山头翻一遍。我们只有四五个小时。”
楼明之靠在一根枯竹上喘气。密道里爬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的膝盖在潮湿的石壁上磕了不知多少下,旧伤加新伤,隐隐发胀。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确认铁匣还在包里,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山里的夜晚黑得像墨,竹林里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要下雨了。
“你说那个打电话的人——”谢依兰在他对面蹲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打量他的表情,“他说‘别恨你师父’。语气像是在替自己求情。”
“不。”楼明之摇头,“不是求情。是愧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语气我听过。以前办过一个案子,一个父亲替儿子顶罪,自首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不是怕死,是怕被在乎的人恨。”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楼明之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皮革的味道。他把水囊还回去,忽然问了一句:“你师叔谢云深,在你的记忆里是什么样的人?”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鞭柄,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刚完成博士论文,做的是关于传统武术门派的口述史调查。他听说我在做这个课题,专门从外地赶回来,带了一整箱资料——手抄的拳谱、旧照片、他走访各地老拳师做的录音。他说,依兰,这些以后都是你的。我当时开玩笑说,师叔你才五十多,这么早就交代后事?他笑了一下,说干我们这行的,不知道哪天就没了。”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锐利,“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有没有提过青霜门?”
“从来没提。我只知道他年轻时在外游历多年,学过很多门派的功夫,但从来不提师承。家里人也从来不问——江湖规矩,师父不说,弟子不问。”谢依兰顿了顿,“但我现在想,他当年游历的第一站,应该就是青霜门。那张合影上他的位置是后排左七,站在他前面那个人——就是他把手搭在人家肩上的那个中年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青霜门最后一任门主,洛长川。”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洛长川。这个名字在青霜门覆灭案的卷宗里出现过无数次。官方结论说他与妻子争夺掌门之位互斗致死,是门派内讧的始作俑者。但卷宗里连一张洛长川本人的照片都没有——所有的影像资料都在案发后离奇消失了。
“你确定?”
“我家有一本旧武术杂志,一九八几年的,封面上就是洛长川。我小时候翻过无数遍,不会认错。”谢依兰的声音愈发笃定,“我师叔跟洛长川关系非同一般。如果是这样,他三年前失踪,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失踪——他在躲什么。他把那些资料留给我,也不是心血来潮。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找到。他在给我留遗书。”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起风了。雨还没有落下来,但空气已经湿得能拧出水,带着山雨欲来的闷。
楼明之拿出手机,打开那本从地窖里带出来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就着屏幕光继续辨认谢云深的笔迹。字迹越往后越潦草,前面几页还是工整的行楷,到了最后几页几乎变成了狂草。但真正让人心里发凉的,是这一页之后——十几页全是空白。有人把笔记的后半部分撕走了。撕口整齐,用的不是蛮力,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撕走的部分,你估计有多少内容?”谢依兰问。
“至少半本。”楼明之摸了摸撕口的边缘,“二十年前的旧痕,纸质已经脆了,不敢用力掰。但我数了页码——现存四十一页,最后一页的页码是九十三。撕走了五十二页。”
“五十二页。够写一部中篇小说了。”谢依兰的声音沉下去,“这些内容如果落在许又开手里,他一定会销毁。但如果是我师叔自己藏起来的——他一定会藏在一个既不容易被发现、又能被人找到的地方。”
“比如?”
“比如——最显眼的地方。江湖人藏东西讲究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楼明之抬起头,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说出了同一个地方——山门牌坊。
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瓢泼大雨,是细密的、绵长的、带着彻骨凉意的秋雨,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根银针同时刺穿夜幕。楼明之把外套的帽子扣上,把背包抱在胸前护着铁匣。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摸。
路过洗剑池的时候,谢依兰忽然停下脚步。她蹲下来,手指探进干涸的池底,从泥里抠出了一颗纽扣。铜纽扣,上面刻着一个字母“M”,用的是花体,绕成一个繁复的图案。她用工装裤的膝盖处擦了擦纽扣上的泥,递给楼明之。M。买卡特。这个掌控着横跨都市与江湖的地下交易网络的“皇神”,连手下人的纽扣都要刻上自己的标记。但他本人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江湖上流传的照片只有一张侧影,模糊得像个鬼魂。
楼明之把纽扣收进证物袋,跟她放那片西装纤维的袋子搁在一起。这是今晚第三拨人的痕迹了——穿西装的,应该就是许又开的人;刻M字纽扣的,是买卡特的人;而他和谢依兰,是第三拨。三路人马,在同一个夜晚,汇聚在同一个荒废了二十年的门派废墟上。这不是巧合。有人在暗中安排这场相遇。
他们没有直接回山门。谢依兰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绕到牌坊后方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地势高,视野好,可以俯瞰整个山门区域。两人趴在灌木丛后面的湿泥地上,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凉地贴着脊背往下淌。楼明之的膝盖又开始疼了,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把重心往左腿上挪了挪,右手按住膝盖轻轻揉按。谢依兰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悄无声息地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贴药膏递过去,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草药名。楼明之一愣,接过来贴在膝盖上,一股温热感缓缓渗进关节。
山门牌坊前,有人。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之前那三个人。
楼明之眯起眼睛。雨幕让视线变得模糊,但借着牌坊上一盏不知道被谁重新点亮的气死风灯,他还是看清了下面的局势。牌坊前站了两拨人,泾渭分明。左边那拨西装革履,大约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黑伞,姿态从容,像是在参加一场户外学术会议。右边那拨则是便衣劲装,个个身形精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而两队人马的中间,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被车内的阴影遮去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颧骨,深眼窝,皮肤是那种长期生活在热带地区才有的深棕色。一只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没点,只是在指间慢慢转动。
买卡特。皇神本尊。他竟然亲自来了。
楼明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买卡特的行事风格他太熟悉了——地下世界传言,这个人从不在任何有监控的地方出现,从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从不亲自参与任何交易,只在背后操控全局。但此刻,在这个荒山野岭的废弃门派前,他竟然摇下了车窗。这意味着,今晚这里发生的事,重要到了让他不惜暴露行踪的地步。
牌坊下面,两拨人的对峙还在继续。许又开的人没有带武器——至少明面上没有。那个金丝眼镜男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传得很远:“买先生,许先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青霜门的东西,属于武侠文化遗产,理应由文化机构来保管。您这样私闯进来,不合规矩。”
买卡特没有回答。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疲倦的冷笑,像是听了一个老掉牙的冷笑话。然后车窗缓缓升上去了。他的一个手下走上前,替老板传话:“皇神说,他来不是跟你们讲规矩的,是来拿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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