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6章 地下三方共饮一杯无 (第2/2页)
于他父亲的东西。”
金丝眼镜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人同时把手伸进了西装内袋。
藏在灌木丛里的楼明之脑中飞速闪过地窖笔记里那句“为了夺取剑谱”——笔记中随后提到的那个内应,如果与买卡特的父亲有关,那么买卡特方才所说的“属于他父亲的东西”,就不是剑谱本身,而是某种被许又开拿走的、原本属于他父亲的遗物或证据。他和谢依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判断——今晚要出大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谢依兰用极轻的动作从背包里掏出那枚在地窖发现的青铜戒指,在泥地上轻轻叩了三下。青铜撞击石子的声音在雨中极其微小,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但买卡特的车里忽然安静了。几秒钟后,车门开了。
买卡特走了下来。
他的身材比想象中更高大,肩背宽厚,站在雨里像一座山。他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但他毫不在意,径直朝山门牌坊走了三步,然后停下,仰头望着牌坊上那三个大字——青霜门。
“姓许的派你们来,没告诉你们这地方是谁的吗?”买卡特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异国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道山门,当年是家父亲手立的。门上的匾,是家父从昆仑山上采的青石,一块一块凿出来的。”他转过脸,雨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过眼窝,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被压了二十年已经结成冰的悲恸,“家父是青霜门护法,名字就刻在匾后面的功德碑上。你们许先生应该知道吧——他当年跟家父称兄道弟的时候,你们这帮人还在学校里念书呢。”
牌坊下安静了一瞬。许又开的人都沉默了,显然对这一段往事毫不知情。金丝眼镜男嗫嚅着想说什么,被买卡特抬手打断。
“回去告诉许又开。他要的东西,我不要。但我的东西——他藏了二十年,该还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上车之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朝山坡上方扫了一眼——正好是楼明之和谢依兰藏身的灌木丛方向。雨幕中那张面容模糊而冷峻,但楼明之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什么人示意。然后他坐进车里,迈巴赫无声地消失在雨夜中。
许又开的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也收起阵仗撤离了山门。牌坊前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石板上残留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荒山野岭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就这样莫名地散了。
谢依兰没有起身。她趴在泥地里,侧过头看着楼明之,压低声音说:“买卡特刚才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不止一眼。”楼明之说,“他是专门看的。”
“他知道我们在这儿?那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在等。”楼明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不是冲我们来的。至少今晚不是。他今晚是来确认一件事——许又开的人有没有比他先找到那个东西。他确认完了,人撤了,但我们还在。对他来说,我们找到那个东西,比他自己找到更安全。因为我们是第三方,是唯一没有参与二十年前那场屠杀的势力。”
“所以他把我们当枪使?”
“不。”楼明之缓缓摇头,目光沉沉的,“他像是在——借我们的手挖出真相。他自己的手被地下交易的脏事绑住了,使不上力。”他顿了顿,“那个东西一定不是剑谱本身。买卡特要的,是能证明许又开罪行的东西。”
谢依兰没再问了。她站起来,拧了拧袖子上的水,朝山门牌坊走去。楼明之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谢依兰绕到牌坊背面,仰头打量那块功德碑。碑嵌在两根石柱之间,离地大约三米,表面长满了青苔。她抽出软鞭,手腕一抖,鞭梢缠住了碑旁的石檐角。借力腾身翻上牌坊横梁,身法轻盈如燕。楼明之在下面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说过的话——“我们家的功夫不算什么大门派,但逃命的本事是一流的。”当时他以为她在自谦。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她的身手,绝对不止是“逃命”的水平。
“碑后面有东西。”谢依兰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夹杂着雨声,有些断断续续,“嵌了一个油纸包。位置很刁,不爬上来根本看不到。应该是我师叔放的——包的系带打法,是青霜门的独门手法。”
她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取下来,轻轻落地。纸包用桐油浸过,防水防腐,二十年了竟然还没烂透。楼明之把外套脱下来撑在两人头顶,挡着雨。谢依兰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谢云深的,跟地窖笔记的笔迹一致。第一页开门见山,只有一行字:“得此记录者,即青霜门三十七条亡魂所托之人。”
谢依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地窖笔记中被撕走的那一部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全部真相。
许又开,本名许兆麟,二十年前还不是武侠大神,只是一个在镇江文化馆当临时工的待业青年。他擅长书法,能写一手漂亮的仿宋体,被青霜门门主洛长川看中,请来抄写门派典籍。许又开在抄写过程中接触到青霜剑谱,心生贪念,暗中联络了当时正与青霜门争夺地盘的另一个门派——金刀会。金刀会出人,许又开出情报,里应外合,血洗青霜门。剑谱到手后,许又开改头换面,将剑谱内容化入自己创作的武侠小说中,一举成名。而金刀会则在几年后被买卡特的父亲——青霜门护法买青山——逐个清算,两败俱伤。许又开坐收渔利,将所有的知情人一一灭口。谢云深是当年洛长川的贴身弟子,侥幸逃生,隐姓埋名二十载,搜集证据,写下这份记录,连同洛长川临终前托付的青铜戒指,一并藏于门中各处。
“青霜剑谱从来不是一本单纯的武功秘籍。”谢云深在笔记的最后写道,“它是青霜门历代门主的心血结晶,是中华民族武学文化的瑰宝。我的这一生,不求报仇,只求有人能将这本剑谱完整地归还于世。那些逝去的灵魂,会在另一个世界感激你们。”
谢依兰读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不是因为衣服全湿了。而是因为这叠纸所承载的重量——三十七条人命、一个门派、二十年光阴、一个人的一生——此刻全部压在她的指尖上。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雨滴打在撑起的衣服上,声音沉闷而规律,像一座老钟在报时。他看着谢依兰手里的那叠宣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青铜令牌——恩师留给他的护身符,师父留给他的最后遗言。
二十年前,两个男人各自做出选择:一个选择用笔记录真相,一个选择用命守护秘密。二十年后,他们的继承人站在这片废墟上,面对同一场雨。
“谢老师。”楼明之说。
“嗯?”
“你师叔在笔记里说,不求报仇,只求剑谱重见天日。”他把外套放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但他没有在意,“但我这个人,没那么高的境界。”
谢依兰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不再压着的执念。
“我一个刑警,被革职了,啥也不是。但恩师不能白死。你师叔二十年的逃亡不能白费。青霜门三十七条人命不能白丢。”他转过身,望向山门下方那条蜿蜒消失在山谷中的盘山路,车灯的红光已经消失在雨幕深处,“许又开不是要大张旗鼓办那个武侠文化展吗?好啊,我们就让他办。他搭台,我们唱戏。”
谢依兰把油纸包重新裹好,贴身塞进怀里。她站起来,跟楼明之并肩站在牌坊下。雨还在下,但东方的天际线上,隐约露出了一线灰白——黎明将至。
“你这个计划,有个前提。”谢依兰说。
“什么前提?”
“许又开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证据。如果他知道,按他的性格,他会在文化展开始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灭我们的口。”
楼明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谢依兰看到了。
“那就让他不知道。”他说,“等到他知道的时候,台下坐满了人。我倒要看看,这个武侠大神,敢不敢当着全世界的面,再杀一次青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