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俞平留下了 (第2/2页)
里,已经找不回完整的一页,只剩“咳仍重”三个字记在脑中。她好歹喝过了首剂,小荀父亲的碗却仍空着。俞平知道若自己把匣送出去,方鹤岭会说他骗药、毁营规,母亲下一剂也许再无回车;若不送,他明早只需再扶一轮铁柄,继续听人拿荀长寿的名字叫小荀。银环松不了,人在不在轮边却是此刻能选的。
荀长寿那只匣今晨才改过方。明早再拿他的名字招人,东营总还有一张收环的桌子,灰砖屋里的那口气却未必等得到第二辆回车。他把薄板塞回原处,没有扶正高架,伸手取下末格的荀匣。
“你干什么?”录事抬头。
“右脚歪了,末格太重。”俞平把匣夹在左臂下,“先放地上。”
录事低头继续写。他知道俞平的母亲已服过药,便以为这人还在替药棚干活。俞平走过棚背,把荀匣搁在卸货口的干石上,抽出腰间一截扎桩用的旧绳,系住匣柄。那不是藏匣的办法;名字刻在顶盖,天一亮,谁都能认。
他把匣从卸货口递出去。
口外没有接应的人,匣沿石面滑了半尺,停在旧道的破网铜环旁。俞平自己跨出棚门,正要把它往前挪,守旧道的桩卒已拦住去路:“搬药走正门。你手里那是什么?”
俞平没说谎:“荀长寿的药。”
桩卒去抓匣,他用伤腕一挡,银环的红纹立刻亮了半寸。他没有灵力可借,肩膀仍把桩卒顶退一步;荀匣从旧道边滑向高石滩,匣角撞上断舟板,发出很轻的一声木响。
罗庆听见了。他与母亲那只匣隔着不到两箭地,此刻脚却先踏进了青云旧道。守碑弟子在后头喊:“你娘的药还在棚里!”
“我知道!”罗庆头也没回。
他这些天守阿南和小满的药,夜里一闭眼便是罗二娘那张被挑到销牌轮前的病牌。若棚口先滑出的是母亲的匣,他大概连荀长寿的名字都不会再看。可冬青线已经撞上断舟板,他认得小荀那只伤脚怎样一步一步走出东河。罗庆咬紧牙,把自己腰间那块家属木牌塞回衣里,腾出两手去接药。
他贴着排水沟另一侧跑过去。前日铁网落沟时掰开的两只铜环还埋在泥里,他跨过其中一只,弯身接起荀匣。看见匣角系的冬青线仍在,纸封干,才敢把它抱紧。
两名东营桩卒从卸货口追出,一人直扑罗庆后背,另一人抛短钩去挂匣柄。叶红鸾守着高石滩两包药,没带灰狼冲营;她只从身旁拔出昨日折断的石槌柄,贴地掷到短钩前。木柄不长,钩尖被它撞偏,嵌进旧沟板,拉索的人脚下一个趔趄。
灰狼听见主人掷木的声音,前爪抬起又落回草毡。叶红鸾没叫它。她那一下若抬肩太高,骨网就要再裂;石槌柄是从地面滑出去的,自己仍留在两包药旁。桩卒骂着要拔钩,旧沟板被他扯起半块,下面一线干土露了出来。罗庆踏着那线土过去,脚掌没陷进回水。
“走你的。”她对罗庆说。
罗庆抱匣越过秦长青身侧。秦长青用左手把断舟板立起来,挡住追到路口的第一名桩卒。板薄,弩箭一射便穿,他没拿它当盾,只用板沿卡住那人的短钩,给罗庆多争三步。旧伤的左掌被木刺扎进去,右手仍没抬起来。
方鹤岭赶到棚背时,俞平已被另一名桩卒按住。银环还在腕上,药却不在了。他看见罗庆的背影,拔起近旁弩卒的弩,箭头往下一压:“射腿,别碰匣。”
弩卒指向罗庆的小腿,等方鹤岭把“放”字说完。他的箭有倒钩,一旦钉中人,罗庆连抱匣滚到坡下都做不到。方鹤岭要药,也要让营里其他接了环的人看见偷药的下场;只是匣角那根冬青线随罗庆奔跑一上一下,碎了封蜡,他的十六匣换人旧约也要有人怀疑。箭头因而始终压得很低。
俞平忽然把自己的腕子往弩弦前送。银环撞上弩臂,正挡住方鹤岭压弦的手。他没能夺弩,只让那一箭慢了半息;桩卒从背后扭住他,伤腕贴上石棚角,疼得他额头全是汗。
方鹤岭没有第二次犹豫。他命人沿旧道追,自己先把弩搁下,逐格数架上的匣。十六只。罗二娘仍在第二格,其余名字未动,缺的正是荀长寿。营里这一夜已废三根堵槽桩、丢近滩墙两桩,如今又少一只可叫外门接环的药匣;可十六匣和俞平的征环都还在他手里。
“锁到收桩轮旁。”他说,“别拔环。明早问他,替谁送的。”
俞平被押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旧道。那条路小荀走过,罗庆正沿它跑,脚下都是石和干土,没有桥可断。俞平没向秦长青求救,秦长青也没有隔着桩兵许他今夜能回来。
罗庆跑出东营弩线,才敢慢下半步。叶红鸾已退回高石滩,肩后的布又透出一点红;守碑弟子仍护着阿南和旧址小满两包药,没来替他抬匣。秦长青从干石后追上,只问:“封破了没有?”
罗庆望着秦长青身后的东营,声音压得很低:“俞平呢?”
“留下了。”秦长青答。
“你不去换他?”
秦长青没给一句好听的保证。他看着罗庆抱匣的两条胳膊:“你现在回头,药和人都回石棚。你把药送到青云,我记住他还在谁手里。”罗庆咽下嘴边的话,重新摸了摸匣盖。秦长青这答复没有把俞平救出,却也没有把他的代价算成一只药匣就结清。
“没破。”罗庆把冬青线给他看,“去青云要走多久?”
“你这双脚,比小荀那只伤脚快。”
罗庆把荀匣重新抱稳,没有问母亲怎么办。秦长青也没替他把罗二娘的名字划掉,只叫值更弟子从背后旧道换一段干绳,绑紧匣角。再有两个时辰天要亮,箱子现在只是出了东营,荀长寿还没喝到一口。
青云灰砖屋里,小荀正替父亲换第三块草垫。白发药役送来一碗温水,荀长寿咳了一声,黄沫里终于混出一缕红。小荀把碗搁到床沿,没再问东河会不会送药;他只将父亲的候药纸翻到背面,按住那道新添的血痕,等门外传来下一声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