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茹冰无意失银元 金娃子有志去读书(4) (第2/2页)
,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银元上,把边齿上那道划痕映得清清楚楚。“你们只需要记住——这几块银元,每一块都很重要。不要弄丢了。至于为什么重要,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们。”
东西哥推了推眼镜,问道:“爷爷,那些记号,是不是跟无字碑有关?”
甄贤公公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然后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栗子树,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额头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了。“东西,你是教几何的。你知道什么叫辅助线吗?”
“知道。”东西哥说,“辅助线是连接已知条件和未知结论之间的桥梁。它本身不是答案,但它能帮你找到答案。”
“对。”甄贤公公点了点头,“那几块银元上的记号,就是辅助线。它们本身不是答案,但它们能帮你找到答案。至于那条辅助线通向哪里——等时机到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拄着竹杖往屋里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和东西哥,说了一句:“金娃子,你马上要去县城读书了。东西,你继续教你的几何。你们俩都在自己的路上往前走。等你们走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这些东西,与其说是秘密,不如说是——信物。几个老战友之间的信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银元上的记号,还有甄贤公公说的“辅助线”。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敢不敢画之分。东西哥当年在黑板上画下第一条辅助线的时候,大概也不知道这条线最终会通向哪里。可他不画,它就永远不存在。
甄贤公公当年在银元上凿下那些记号的时候,大概也不知道这些记号最终会派上什么用场。可他凿了,它们就一直在。
第二天,东西哥把茹冰表哥叫到了自己寝室里。他把自己的那块银元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茹冰表哥的那块也放在旁边——当然,茹冰表哥那块是征得甄贤公公同意之后才借过来的。两块银元并排搁在一起,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银光。
“你看到没有,”东西哥用手指着两块银元的边齿,“你的这块,记号在袁大头这一面,十一点钟方向。我的这块,记号在两点钟方向。每一块的位置都不一样。”
茹冰表哥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东西哥推了推眼镜,“我们只有两块。阿婆那里还有两块,月生伯伯那里有一块。一共不知道多少块。如果把它们全部拼在一起——也许是一个圆,也许是一条线,也许是一个字。爷爷不肯说,我们也不要追问。他说的对,等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茹冰表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银元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在手掌上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灰,用一小块红布包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他抬起头来,看着东西哥,说了一句让东西哥愣了一下的话。
“东西表哥,我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就是钱。没钱的时候卖掉,有钱的时候买回来——就这么简单。可这次去西都赎银元,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钱的事。那个杨先生,他明明可以赚我一笔——他知道我急着要,可他只收了原价。他说传家宝不应该在外人手里。他把银元还给我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尊重。他尊重的是这块银元背后的故事。”
东西哥推了推眼镜,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长大了。”
茹冰表哥咧嘴一笑。“长大了。不过东西表哥,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那个杨先生说,这些银元上的记号如果能拼在一起,也许能看出点什么。你说,会不会真像你说的那样——拼起来是个特殊的图案?就像评书里讲的那种,几块令牌拼起来能找到宝藏。”
东西哥摇了摇头。“别瞎想。爷爷说得很清楚——这是信物,不是藏宝图。几个老战友之间的信物。你要是把心思都花在这些上面,还不如好好读书,明年就要毕业了,工厂里等着你去当工程师呢。”
茹冰表哥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银元失而复得的同时,另一边,我的求学之路也悄然展开。中师的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后,我妈就开始给我准备行李了。她把那床新棉被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又缝了一个新被套,料子是供销社买的碎花布,被面上一朵一朵的小红花,簇新簇新的。她在院子里穿针引线的时候,甄贤婆婆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针脚再密些,被套不容易绽线”。
有一天傍晚,甄贤婆婆把我叫到了院子里。她坐在老栗子树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老荫茶。夕阳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斑斑驳驳的。
“金娃子,你马上就要去县城读书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中师三年,毕业出来就是公办教师。你东西哥当年是大学生,你是中师生——不管是什么出身,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阿婆没读过书,可阿婆知道,教书育人是天下最体面的事。你东西哥在黑板上画圆,你将来也要在黑板上写字。写什么字,你自己定。可有一条——要写得端端正正的,对得起那些坐在台下仰着脸看你的娃娃。”
我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阿婆,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