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便饭(一) (第2/2页)
面前的笔记本。他准备了一整晚的那些专业词汇的译法,看起来是用不上了。
财政部长也笑了笑,用中文接了一句:"我的英文是在上海的夜校里学的,勉勉强强。能用中文,我也省力。"
气氛松了下来。
这顿饭到这里才算真正开了场。
陆泽也端起了茶。他知道寒暄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果然,等服务生又上了一道菜、退出去把门带上之后,周行长先开了口。
"陆先生,我们今天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私下里听听你对眼下这场风暴的看法。"
周行长说,"你是过去这大半年里少数几个从头到尾都看对了的人。这一点,比任何头衔都值钱。"
他顿了一下,用拇指摩挲着茶杯,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起手。
"陆先生,我先说句实话。"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缓,"今年三月,贝尔斯登倒下的时候,我和我们的研究部门做过几轮讨论。当时的判断,至少我个人的判断——那更像是一次流动性事件。"
"一家投行的融资链断了,交易对手不再给它续,于是它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垮掉。这个过程很清楚,看起来像是信心的问题。我在五月的一个论坛上也讲过,这一轮的所谓流动性紧缩,很大程度上是机构之间互相不信任造成的——一边囤积流动性,一边又喊缺钱。"
陆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用货币手段缓解的问题。"
周行长看着他,"但你不一样。三月份你做了一个和市场共识完全相反的判断,而且你赌的不是贝尔斯登会跌,你赌的是它会死。更重要的是,那之后你没有收手。七月你发那封公开信,点的是商业地产的估值、Level 3资产的透明度、还有短期融资的脆弱性。九月雷曼倒下之前,你又发了一次声明。"
他把茶杯放下。
"所以我最近在想两个问题。第一,银行现在的问题,是不是不止是流动性问题?"
"第二,"
周行长的目光停在陆泽脸上,"你从三月那时候,就看到今天这一步了吗?"
餐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边上的林参赞没有抬头。财政部长也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看着陆泽。
陆泽放下了筷子。
他知道这一句话一下子问到了最根本的问题上。第一个问题,周行长心里大概已经有答案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不受政治约束的声音来确认。
而第二个问题,问的根本不是银行,问的是他这个人。
"行长,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不止。"
陆泽说得很干脆,"现在的问题是资本金。而且是一个靠中央银行印钞和拆借根本填不上的窟窿。英国人更早的意识到这一点。"
"至于第二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
"我从三月就看到了相当一部分。但我看到的不是谁谁谁会死。我看到的是那个结构。"
"什么结构?"周行长问。
陆泽往前靠了一点。
"行长,您刚才讲的那个判断,在表层是完全正确的。银行之间确实在互相不信任,确实在囤积流动性,一边囤一边喊缺钱。这个现象,您看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准。"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它们互相不信任?"
周行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因为每一家都知道,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有一堆看不清价值的东西。"
陆泽说,"既然自己有,它就必须假设对手也有。而它不知道对手那个窟窿有多大,也不知道那个窟窿是不是已经吃穿了对手的资本。"
"所以互相不信任不是一个信心问题。它是一个非常理性的推断——大家不借钱给彼此,恰恰因为大家都清楚彼此的资本可能是假的。"
他看着周行长。
"流动性短缺是症状。资本金不足是病根。问题在于,为什么大家没有普遍意识到资本金不足。"
餐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行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继续。"
陆泽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行长,在危机完全爆发,甚至于三个月之前,都有这么一个判断,即次贷本身的损失是不大的。"
财政部长抬了抬眉毛。
"至少按规模算,不大。"
陆泽补充道,"几千亿美元的损失,摊到全球金融体系里,理论上是可以消化的。这就是为什么从二〇〇六年房价见顶、二〇〇七年新世纪金融破产、两只贝尔斯登的基金崩掉、巴黎银行冻结基金——这一连串事情发生之后,伯南克和保尔森还在说'可控'。"
"那时他们不是在撒谎。在他们那个框架里,次贷的规模确实可控。"
"那错在哪?"周行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