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 (第2/2页)
人一声不吭地坐着,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水面。有个老头嘴唇发紫,眼皮耷拉着,旁边的人在给他搓手,搓了半天搓不热。
隰衡趴在船底,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把气缓过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蜷了蜷腿,能蜷。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周围的人在发抖。所有的落水者都在发抖。但他不抖了。
从一开始就不抖。冰水泡了那么久,他不抖。他的身体从水里爬出来以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体温。皮肤上的水被风吹干,他甚至觉得有些暖。
一千多年了。他还是这样。
他缩到船尾,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他。旁边一个年轻人在看他,看了好几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从手移到他的脸。隰衡低着头,把湿衣服拧了拧,假装没注意到。
天黑以后船靠了南岸。人群往下走,拖着湿淋淋的身体往岸上的镇子走。隰衡等大部分人都下了船,才从船尾翻下去,跳进水里,一个人游到了岸边。
岸上是一片芦苇荡。他爬上岸,把衣服拧干,在芦苇丛里坐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照着江面,白花花的,看不见对岸。江面上的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倒水。
芦苇丛里有尸首。一具,两具,三具——他数了数,七具。有的是被水冲上岸的,有的是自己爬上来的,没爬动,就死在了半路上。有一具是个年轻人,穿着短褐,手里还攥着一根绳子,大概是从翻船上抓到的。他没能抓住。
隰衡站起来,把那些尸首的胳膊和腿理了理,让他们躺得平一些。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人都死了,躺得平不平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做了。做完以后他在芦苇丛里又坐了很久,听水声,听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哭喊——大概又有人落水了,或者又有人发现亲人不在了。
他沿着江边走了几里地,找到了一条小路。路上有几堆火,是先前上岸的人生的。他绕开了火堆,往东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开始亮了。他看见前面有一座镇子,镇口的茶棚已经支起来了,虽然棚子的半边被风吹歪了,但炉子还烧着,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走过去,在棚子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热水。棚子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告示,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渡船每位三十文","三十文"三个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改成了"五十文"。
烧茶的老人给他倒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碗外面。老人看了看他的手——稳当的、有血色的、跟昨晚那场灾难毫无关系的一双手。
"后生,你从北边来的?"
"嗯。"
"昨晚江上翻了船,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老人叹了口气,把茶壶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淹死不少人。"
隰衡喝完了那碗水。水是甜的,带着一点点柴火的烟气。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南走了。
赵构在临安建了朝廷。偏安一隅,像一个人被砍了半截身子,还在想办法用剩下的一半活着。
隰衡跟着难民潮走进了临安城。城门口的兵丁在查验路引,他掏出一张伪造的路引,递过去。兵丁看了看,盖了个章,挥手放行。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怀里的包袱打开,检查了一遍。
《溪山丛录》还在。油纸和牛皮把水挡在了外面,稿子完好无损。
"传下去了。"他自言自语。
旁边一个抱着包袱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给怀里的婴儿喂奶。婴儿很瘦,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棍,但吸奶的劲头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