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 (第1/2页)
长江的水到了夏天是黄的,翻着浪,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像一锅搅开了的稀粥。水面上漂着树枝、稻草、破布,偶尔还有一两只死鸡死鸭,肚子朝天,顺水而下。
隰衡站在南岸的渡口岸边,看着人群往船上挤。
船是一条渡船,木头的,能坐四十人。现在上面已经站了八十多个。船舷吃水吃到了只剩一个巴掌的干舷,浪一打,水就往船里灌。船夫站在船尾,手里攥着篙,脸都绿了,冲着岸上喊:"不走了!装不下了!再上人就得翻!"
没人听他的。
岸上的人还在往上挤。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水里走,水没到她的腰,她还是往前走,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还在动的木头人。后面一个老头拽她:"别上了,船要翻了!"她不理,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接着走。又一个人下了水,又一个人,又一个。水花溅起来,打在旁边人的脸上,没人躲。
隰衡没有上船。他站在岸上看着那条渡船离岸,摇摇晃晃地往北岸划回去接人。船身在水里晃得厉害,像一片树叶被风吹着。每晃一下,岸上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等了两个时辰。日头晒得他后脖子发烫。
第二条船靠岸的时候,他上去了。船上照样挤,但没有第一条那么离谱。他站在船头,手扶着桅杆,看着北岸。
北岸的渡口上还在聚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有人往水里跑,有人站在岸上喊名字,有人在烧纸钱——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人的,给那些已经上了船但船还没开的人烧的。
船划到江心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条翻了的船。
船底朝天扣在水面上,像一条死了的大鱼。船边上抓着人——一只手、两只手、几只手。有人在喊,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还有人已经不出声了,只露出一个头在水面上,随浪起伏,像水里的浮木。
隰衡没多想就跳了。
水冲过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季节的长江有多凶。不是凉,是冷。六月底的江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他在水里睁不开眼,泥沙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搓。他憋了一口气潜下去,摸到了一只手,小的,手指头细细的,拽住了。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被水流冲着打转,嘴里灌了水,鼓着腮帮子。隰衡一只手拽着孩子的后领,一只手划水,往船的方向游。游了十几步就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水压把他往水下拽,每一寸都得跟水较劲。长江的水有劲,不像河里的水那么老实,它东拽一下西拽一下,像在跟你摔跤。
他把孩子推上了翻过来的船底。船底上还趴着几个人,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他。
他回头又扎了下去。
这一次摸到一个大人的胳膊。是个女人,已经不挣扎了,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沉。他抓住她的腰带往上提,提到水面,她呛了几口水,缓过来一点,能自己扒着船底了。
他来回扎了十几次。
每一次下去,水就更冷一些。不是真的更冷,是身体在失温,感觉在变钝。他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脚趾在水里张不开。他数着自己救上来的人数——十七、十八、十九——到第二十六个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水灌进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锣。
有人从船上扔了一根绳子下来。他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还抓着一个老头的衣领,被拖到了船边。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们拉了上去。
他趴在船底,半天动不了。
船上的人都湿透了,挤在一起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震的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哭,有人念阿弥陀佛,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