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旨意 (第1/2页)
武英殿的朱笔落下的那一刻,沈墨言二十余年的冤屈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抽走,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竟原地僵了半晌。
直到朱瞻均伸手来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铁面具被萧七娘轻轻从手里抽走,放在一旁,殿外宦官尖细的声音传进来:“平反旨意已录,沈墨言接旨——”
沈墨言叩首,额头在砖面上碰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接过那道黄绫圣旨时,指尖微抖,却攥得很紧。
萧七娘跟在众人身后退出武英殿,走到殿外台阶时,她看了一眼初春的日头,忽然笑了笑:“沈师傅,你哭起来比笑起来好看些。”
沈墨言一愣,抬手擦了把脸,嗓子沙哑:“小姑娘胡说。”
于谦走在前面,回头道:“沈师傅,今日该回西山工坊了。陛下的旨意虽好,但震虏营换装的活儿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沈墨言将圣旨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中,拍了拍,才道:“走。”
回到西山工坊时,天色将暮。
水轮坊的几台冲压机仍在轰隆作响,铁屑混着木屑的气味弥漫在潮湿的洞窟里。
匠人们见沈墨言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落在他脸上。
平反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这位“铁面匠师”不再是钦犯,而是陛下亲赐“忠正神匠”号的神机营首席匠师。
沈墨言被众人盯得有些局促,干咳一声:“都看我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老匠人周大锤放下手里的锤子,红着眼眶走过来,喊了一声:“沈师傅!”然后跪下磕了个头。他身后,十几个老工匠也跟着跪下来。沈墨言赶紧上前把周大锤搀起来:“周老哥,你这是做什么?”
周大锤颤声道:“当年宣府火器营被坑杀,弟兄们都说您是叛徒,我不信。后来您不见了,我以为是死在狱里了……今儿才知道,您在炉里滚了一遭,又活过来了。沈师傅,咱们神机营的牌子,终于又能堂堂正正挂出来了!”
沈墨言听到这话,鼻子一酸,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拍了拍周大锤的肩:“牌子在不在,看我手底下做的炮仗响不响。周老哥,去吩咐生火,今晚加个班。我要试一种新的雷汞底火——萧姑娘,你过来搭把手。”
那晚的西山工坊灯火通明。沈墨言用锅炉里烧开的水浴锅,将汞与硝酸按比例配成溶液,再缓缓倒入酒精,析出雷汞结晶。他用一支细玻璃蘸管挑出晶体,放在放大镜下一颗一颗端详,比相亲还仔细。
萧七娘在对面帮他校准弹壳的冲压模具,看他一连挑了三批晶体都不满意,就问:“差在哪?”
沈墨言把放大镜推给她看:“你看,这批结晶太细,堆密度不够,装进铜盂后底火力度不足。击针戳破蜡盖后,可能只引燃一半,剩下半边不响——战场上就是哑弹。”
萧七娘看了一会儿,道:“你加酒精的速度太快了。慢一点,让汞结晶长得大而均匀。我来给你滴。”
她接过沈墨言手中的滴管,像给人擦拭伤口一样,一滴一滴往溶液里加酒精。沈墨言盯着烧杯,一言不发,直到杯底慢慢浮出鱼鳞状的晶体,才舒了口气:“成了。这一批够大,一粒顶三粒。”
萧七娘把滴管放下,甩了甩酸疼的手腕:“那你得谢我。我今晚本来打算睡个好觉的。”
沈墨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我在城西回回商贩那里买的蜜饯,你带回去吃。”
萧七娘一愣,接过去打开,果然是几颗糖渍杏干。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没再说话。
五月初九的炸膛案爆发得比预想中更凶猛。
宣府、大同、宁夏三镇同时送来的急报,像一记闷拳打在朱棣心口。朱瞻基被锦衣卫的人从东宫书斋“请”进武英殿时,脸色是灰的。
他没有想到,萧七娘埋下的那根棘轮缺陷,会因为齐仲明垮台后东宫匠作监无人检修而酿成如此惨祸。更没想到,自己的詹事府属下会在锦衣卫的大刑下,连当年仿制迅雷铳时故意省掉淬火工序、用劣质铁皮冒充精钢的事都一股脑招了出来。
武英殿上,朱棣把奏折摔在朱瞻基面前,怒道:“边军士兵手里的家伙是你东宫造的!三千精骑、数万边卒,用你造的铁疙瘩去挡鞑靼人!你倒说说,你这东宫储君的器量,就是让边军拿命替你试枪?”
朱瞻基跪在地上,脊背发凉,却还是说:“皇爷爷容禀,东宫匠作监所造迅雷铳,乃是依工部旧图仿制。若有缺陷,也是工部监造失职……”
纪纲在旁冷冷接口:“皇长孙殿下,工部旧图只标了‘棘轮齿距三分整’。可东宫监造的李衡供认,他为了赶工,用的是‘三分三厘’的量规——差三毫。这个三毫,恰好又是神机营萧家‘三指定锋’的老手艺能卡出来的精度。若是工部失职,怎会偏偏差得如此‘恰到好处’?”
朱瞻基哑口无言。
朱棣最终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再将东宫匠作监的监造、工部、火器局所有相关属官一律押入诏狱,把东宫匠作监整个裁撤,并入工部神机局。这道旨意下来,等于是把东宫最后一点兵工根基连根拔起。
消息传到西山时,沈墨言正在试射新一批定装弹。萧七娘走过来,把炸膛案的详情告诉了他,沈墨言听完,把枪管里的剩弹退出来,沉默片刻,说:“那些边军兄弟的死,不算白死。至少让陛下看清了东宫到底在造什么东西。”
萧七娘点头:“不过朱瞻基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能动的人不多了,但越是走投无路,越会铤而走险。”
沈墨言咬住嘴唇想了想:“所以咱们更得把新枪造好。只要震虏营出关打出胜仗,东宫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二人正说话,铁臂忽然一阵钝响,于谦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阿鲁台部主力已在开平一带集结,前锋游骑甚至摸到了大同边墙外。殿下有令:出关日期提前到六月十二。沈师傅、萧姑娘,你们的定装弹能备出多少?”
沈墨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账目纸:“按现有黄铜存量,满打满算能造四十二万发定装弹。加上旧式纸包弹的库存,够第一波出关部队打两场硬仗。”
于谦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太少了。殿下说至少需要六十万发。沈师傅,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最终把目光落在工坊角落那一堆废铜渣上:“有。把迅雷铳炸膛案后收缴的劣质仿制品回炉,把里面的黄铜熔出来。我算过,每支劣枪能回炉得铜约四斤,三千支就是一万二千斤,足够多造八万发弹壳。”
萧七娘倒吸一口凉气:“那批劣枪是东宫匠作监造的,如今已经收归工部。这么干,算是废物利用了。”
沈墨言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微微翘起:“我跟纪指挥使打个招呼。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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