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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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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7章 旨意 (第2/2页)

那边扣着大量赃物,不必堆在库里落灰。”

    回炉劣枪这件事,沈墨言亲自跑了一趟北镇抚司。纪纲听说他要熔东宫的劣质迅雷铳造新枪弹药,竟爽快答应了,还让百户陈立带人把那批废枪直接送到西山。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天里,西山地下工坊的熔铜炉几乎没熄过。熔化的黄铜从炉口流出来,冷却成亮红色的铜锭,再由匠人锤成厚薄均匀的片材,送进水轮冲压机拉伸成弹壳。萧七娘守在冲压机旁,每一批弹壳出来都用卡尺抽查厚度,但凡偏差超过两丝,便整批扔回去重做。

    沈墨言则全力拼装弹头。铅锑合金的配比他摸索了几十次,终于定下:九分铅、一分锑加微量的锡。这种合金比纯铅硬,穿透甲叶时不易变形;底部加一圈黄铜包边,既能咬合膛线,又能防止铅屑挂壁。

    五月底,第一批回炉铜弹壳终于成形。沈墨言和萧七娘连夜装填底火,压装弹头,做出三百发试样。第二日在靶场试射,一百五十发打三百步旧甲,破甲率达到九成;五十发在雨天试射,仍有七成能正常击发。剩下的模拟泥沙覆盖后射击,还能打响二十三发。

    于谦看着靶场上的弹孔,罕见地咧嘴一笑:“好!这一仗有指望了!”

    沈墨言却站在一旁,盯着枪口出神。他忽然说:“我有件事想不明白。阿鲁台当年拿到我的燧发枪图纸,为何二十余年都没有大规模仿制装备其部?若鞑靼骑手人手一把燧发枪,咱们如今的新枪优势就不那么明显了。”

    于谦皱眉:“你的意思是……”

    沈墨言把枪托放在地上,压低了声音:“我怀疑阿鲁台拿到的图纸是错的。齐仲明给他的,可能是沈家故意留了几处暗改的假图。但我又不记得自己改过什么地方。”

    这时萧七娘忽然插话:“沈师傅,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家祖传的迅雷铳机括,棘轮背面有一个暗记?”

    沈墨言一愣:“是有,那是我沈家设的验证记号。若图纸被人抄走,但暗记不对,便是假图。当年齐仲明骗走的图纸,我确实没有在背面画暗记……因为那是我二十岁年轻时画的一张习作,本来就是用来迷惑窃贼的假图。”

    于谦、萧七娘齐刷刷看向他。

    沈墨言挠了挠头:“也就是说,阿鲁台这二十多年造出来的燧发枪,恐怕全是打不响的废铁。这倒解释了为何北元从未在战场上亮出过火器。”

    萧七娘忍不住笑了一声:“沈师傅,你简直是拿假图纸骗了北元二十年。”

    “歪打正着吧。”沈墨言摇头,语气忽然沉下去,“可齐仲明为什么要把假图纸给阿鲁台?他想让鞑靼人拿假图出丑?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假图?”

    三人沉默了。细思极恐:齐仲明也许只是受人之托,而真正把假图纸交给他的人,是不是某位“不让北元得到真火器”的大人物?

    沈墨言没有再往下想。他低头拆开枪机,用棉布擦拭膛线,动作又稳又慢。半晌后他开口:“于大人,这场仗打完,我要请陛下允许我查一查当年传出假图纸的人。我要弄清楚,除了齐仲明,还有谁在背后动这只手。”

    于谦郑重道:“只要活着回来,我陪你查。”

    六月初,西山工坊完成了出关前的最后一批定装弹。水轮冲压机连续运转二十个昼夜后,终于在一个清晨发出一阵不祥的“哐当”巨响——主轴的轴承断了。

    沈墨言赶到时,匠人们正围着断裂的主轴发愁。萧七娘弯腰看了看断面,道:“疲劳断裂。得换一根新的,可咱们没有备用的了。”

    沈墨言思索片刻,忽然说:“把旧轴拆下来,用火焊法修补。”

    “火焊?”萧七娘皱眉,“断了的主轴,焊上还能用?”

    沈墨言没有多解释,只吩咐匠人把断轴抬到工棚下,升起炉火,将轴端加热到红热,用铁锤一点一点锻接在一起。这个手法全靠经验,稍有不慎便会留下暗裂。沈墨言脱了外衫,光着脊背抡起大锤,火星四溅地锻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在接缝处缠满浸了桐油的麻布,又用铁丝箍紧。

    “明早试机,若是再断,就换用人力驱动,咱们一步一步来。”他擦了一把汗,对围观的匠人说,“总之不能误了六月十二的出关。”

    那晚许多匠人没有回营房睡觉,都在工坊里打地铺守着。天边露出鱼肚白时,沈墨言亲手摇动飞轮,水轮重新带动轴系转动,冲压机发出沉雄而均匀的“咚、咚”声。完好无损。

    萧七娘站在他身后,眼里有了泪光:“沈师傅,你这一手,我爹当年也会。”

    沈墨言摆摆手,声音有些哑:“你爹是萧家当家的,比我强。我不过是跟他学过几年。”

    六月十一,震虏营大营外点将台高筑,三万六千新军列阵旷野。朱瞻均一身银甲,肩头披着大红战袍,在晨风中登上将台。他腰脊挺直,看不出旧伤在身,目光扫过台下一排排崭新后装线膛枪时,嘴角微微扬起。

    于谦将最后的弹药明细呈上:“殿下,定装弹五十六万发,纸包弹二十万发,硝石、铅弹各备足三月之用。西山工坊那边,沈师傅和萧姑娘还在做最后的检查。”

    朱瞻均点头:“让他们上来看看。这仗是靠他们的枪打的。”

    沈墨言和萧七娘被请上将台时,沈墨言下意识想抬手摸脸上的铁面具,却摸了个空——面具今晨被他留在工坊里了。他犹豫了一下,索性放下手,任满目疮痍的伤疤暴露在阳光和数万道目光之下。

    台下的震虏营军士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看见一个面目狰狞的匠人被请到王爷身边,便猜到那是造新枪的铁面匠师。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喊道:“沈师傅——”声浪像滚雷一样漫开:“沈师傅!沈师傅!”

    沈墨言怔在原地,手足无措。萧七娘站在他身旁,轻声说:“沈师傅,你露脸也挺好的。让大伙儿记住你的样子,也好知道他们手里的枪是谁造的。”

    沈墨言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冲着台下深鞠一躬。

    六月十二卯时,震虏营大军誓师开拔。朱瞻均一马当先,旌旗猎猎。沈墨言和萧七娘没有随军出关,他们要守在工坊里继续造枪,为后续部队提供补给。二人站在西山工坊的高坡上,远远看着大军像一条黑铁长龙,沿着官道向宣府方向卷去。

    萧七娘问:“沈师傅,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沈墨言望着那渐渐溶入晨雾中的军阵,沉默了很久,才说:“二十多年。其实不算太久。我当年那些死在宣府的弟兄,连一天都没能等下去。”

    他说完,转身走进工坊。萧七娘跟上去,看见他已经重新拿起一块打磨了一半的枪机零件,坐到水轮坊的老位子上,弓着背,开始一下一下地锉削。铁屑在他指间飞溅,像那年宣府城头飘散的纸灰。

    远处,出关的战鼓声终于传来,沉闷而悠远。

    仿佛整个大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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