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风雷归京 (第1/2页)
兰州城西二十里,黄河水声自峡谷间轰然灌下,拍打着两岸新砌的条石桥基。
朱瞻均站在桥头,手扶铁栏杆,看着一列满载铁锭的平板车从桥上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河谷间回荡,像一头巨兽沉稳的呼吸。
这座石拱铁索混合结构的黄河大桥,是沈墨言带着三百名工匠用了将近四个月才啃下来的。
兰州兵工分局的厂房也已在河岸排开,炉火映红了半面夜空。
第一批线膛枪管已经车出十一根,萧七娘从苏州赶回来之后亲自验的膛线,误差合了格。
朱瞻均本打算在兰州再多留半个月,等第一批定装弹齐套,他还要亲眼看着试枪。
然而一切都终止于一个时辰前传来的那道急报。
骏马在官道上已经跑废了三匹。朱瞻均一路没有合眼,沿途换了五次马,过金城、过陇西、过伏羌,在第二天黄昏赶到大同府城外时,他嘴唇干裂,袍角的尘土结了硬壳。大同站的站台上停着新到的“奔雷”号机车,锅炉已经升好汽,白雾从安全阀嘶嘶喷出,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烈马。
大同总兵陈懋在站台边候着,见朱瞻均已下马,快步迎上去:“殿下,机车备好了。本镇已传令沿线各站备水备煤,约莫明日申时便能到京师西山站。”
“好。”朱瞻均没有多余的寒暄,“西延铁路的事,回头我另上折子细说。陈总兵,西北沿线的治安,你多留意。”
陈懋迟疑了一下:“殿下是指王文达的事?”
朱瞻均登车,脚踩住踏板,半回过身:“王文达一介文吏,能掀起什么浪?怕的是有人在背后拱火。凤阳那边近日有些动静,虽尚未坐实,但要提防有人内外呼应,把火引到铁路上来。”
“末将明白。”陈懋抱拳,“自宣大铁路通车以来,沿线的煤水站、货栈、桥隧昼夜有人值守。若有人敢动铁轨一根钉,末将砍他的脑袋。”
朱瞻均点了点头,掀开客厢门钻了进去。
机车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由慢渐快。窗外的景物从城墙、旗杆、徘徊的兵丁变成旷野的黄土与衰草,一条煤屑铺成的路基随着轨道一起向前延伸,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直线。
他靠在粗毡铺成的小榻上,合眼假寐。铁轨接缝处的颠簸,像摇篮一样晃着他。脑子里却没有一刻真正安静,谋划、权衡、揣测在黑暗的脑海里轮番上阵。
朱棣的旧伤,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太医院使陈静缘的资历他清楚,此人是建文朝老医官出身,当年朱棣进南京时曾跪迎道旁。后来因医术精湛,被朱棣破格提拔。陈静缘一向稳妥,若他说“恐难一时痊愈”,那就是真的棘手。
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纪纲暗中递来的那条消息。凤阳高墙的守备太监换了人,新调去的赵德是东宫旧人,恰恰是在朱瞻基被圈禁之后,由内官监调过去的。朱瞻均在兰州看过那条线报,当时没有表态,只让纪纲继续盯。但心里,他把这一条与王文达潜逃西北的消息放在一起,在脑海里反复揉搓过不下十遍。
一个在西北搅乱工地,一个在凤阳静待时机,若这两条线真的被同一个人攥着,那对方要的不是和他打一场明刀明枪的硬仗,而是——让他两头同时起火。
“哐——”
机车驶过一处道岔,车身猛地一顿,朱瞻均从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窗外已是京郊的景色了。暮色中,西山山麓的高大烟囱连成一片,滚滚灰烟向上升腾,把晚霞染成一种灰蒙蒙的殷红色。铁轨两侧的货物堆场逐渐密集,木料、煤堆、铸铁管、成桶的石灰,像一座座小丘陵。远处通州方向,还能看见运河上纤夫的帆影,与蒸汽机车的白烟交相错落,构成一幅大明前所未有的图景。
申时末,机车驶入西山站。
站台上站着夏原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腰间没挂金鱼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等了很久。朱瞻均不等车停稳便跳下踏板,靴底踩上车台边缘的碎石,险些踉跄,夏原吉抢上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殿下辛苦了。”
“夏公。”朱瞻均站定,看了这位老臣一眼,“宫中情形如何?”
夏原吉松开手,低声道:“皇上北巡途中旧创复发,疮口翻肿,御辇抬回京时,人已经烧了三天。太医院用了内服外敷的方子,这几日才略退了些热,但大夫说了,若再有反复,则非药石能固。”
“烧了三天?”朱瞻均神色微变,“为何信中没有言明?”
“是皇上不让说的。他怕殿下在兰州分心,特意下旨封锁了消息,锦衣卫的急报是在皇上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的。”夏原吉道,“殿下,臣说句实话——皇上这几个月的精神大不如前了。”
朱瞻均沉默片刻,道:“入宫。”
乾清宫,西暖阁。
朱棣半躺在榻上,一条伤腿搁在锦褥上,裤腿自膝处卷起,裸露的小腿上一道暗红色疮口仍在渗出黄水。侍医用银针挑开腐皮的动作还未做完,朱棣已经不耐烦地把人挥退,只让人上了热帕子,自己按着。他靠在迎枕上,面皮枯瘦,两颊的肉明显耷了下来,但一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像磨秃了刃的匕首,锋芒只是被锈盖住了,并没有断。
朱瞻均行大礼,朱棣歪过头来看着他,哼了一声:“谁叫你回来的?”
“孙臣请皇爷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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